舅舅家的客厅在夜晚显得格外拥挤。老式的三件套沙发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玻璃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烟灰缸,电视柜上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烟味、食物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胸闷的气息。
林浅坐在硬邦邦的沙发上,握着苏婉冰凉的手。舅舅和舅妈坐在对面,脸上挂着那种让林浅不舒服的、过于热情的笑容。
“哎呀,真是没想到你们会来。”舅妈递过来两杯茶,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在杯底沉着,“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准备准备。你看这,家里乱糟糟的。”
“不用麻烦,我们住一晚就走。”林浅礼貌地说。
“一晚怎么够?”舅舅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苏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住几天。小时候你可是最喜欢来舅舅家了,记得不?”
苏婉的身体微微僵硬。林浅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记得。”苏婉轻声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没有看舅舅。
“你爸妈也真是,在国外一待就是这么多年,把你一个人扔在国内。”舅舅摇摇头,弹了弹烟灰,“不过没关系,舅舅家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舅妈接话:“是啊是啊。苏婉从小就懂事,知道我们对她好。是吧苏婉?”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浅握紧了她的手。
“你们的工作室怎么了?”舅舅问。
“租约到期,房东租给别人了。”林浅简短地回答。
“那正好,回来住。家里虽然不大,但多你们两个也住得下。”舅舅又吸了口烟,“苏婉小时候就住那个小房间,还记得吧?你表姐出嫁后,房间一直空着,正好给你们住。”
苏婉的脸色更白了。林浅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
“不用了舅舅,”林浅说,“我们明天就去找房子。”
“找什么房子?多浪费钱。”舅妈说,“就住家里。一家人,客气什么。”
“真的不用……”
“就这么定了。”舅舅打断林浅,语气不容拒绝,“苏婉,你说呢?你也不想让舅舅伤心吧?小时候舅舅对你多好,你都忘了?”
苏婉抬起头,看了舅舅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恨意。但最终,她点了点头:“好。谢谢舅舅舅妈。”
“这才对嘛。”舅舅笑了,那笑容在烟雾中显得扭曲,“好了,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房间收拾好了,就是小了点,但两个人挤挤也能睡。”
他站起来,带她们走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小,放着一张双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墙壁是那种发黄的白色,墙角有渗水的痕迹。窗户很小,装着生锈的防盗网。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下午刚换的。”舅妈站在门口说,“浴室在走廊那头,热水器要提前开。你们早点睡。”
“谢谢舅妈。”林浅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苏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张床,脸色苍白得像纸。
“苏婉?”林浅轻声唤道。
苏婉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手轻轻抚过床单。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摸什么危险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浅,眼神空洞。
“小时候,我就睡这张床。”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每次父母出国,就把我送过来。他们以为舅舅舅妈对我很好,以为这里是安全的港湾。但每次门一关,他们一走,一切就变了。”
林浅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到苏婉身边坐下,轻轻搂住她的肩。“他们……对你不好?”
苏婉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几乎伸手可及。夜晚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
“他们很会演戏。”苏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我父母面前,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舅舅舅妈——给我买新衣服,做我爱吃的菜,陪我写作业,送我上兴趣班。我父母每次打电话,他们都说我很好,很乖,他们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我父母信了,因为他们看到的确实是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划过窗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他们一走,门一关,面具就摘下来了。新衣服要我自己洗,说怕我弄脏。爱吃的菜再也没有了,说小孩子不能挑食。写作业时,舅妈会在旁边织毛衣,织错了就骂我,说是我让她分心。兴趣班的钱,他们要我从零花钱里扣,说不能白花他们的钱。”
林浅的拳头握紧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父母?”
“我告诉过。”苏婉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说。我说舅舅抽烟时把烟灰弹在我手上,舅妈不让我吃饱饭。我父母打电话质问,舅舅在电话里哭,说小孩子不懂事瞎说,说他们对我多好多好,说我不知感恩。我父母信了,骂我撒谎,说不许污蔑舅舅舅妈,说他们对我那么好。”
“后来我就不说了。”她走回床边,坐下,“说了也没用。他们不会信。他们只相信他们看到的——那个在电话里哭着说委屈的舅舅,那个在视频里给我夹菜的舅妈。至于我……我只是个不懂事、不知感恩的孩子。”
林浅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握住苏婉的手,那手冰凉,在微微颤抖。“那他们……还做了什么?”
苏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终,她轻声说:“舅舅喜欢抽烟。在房间里抽,不让开窗。我说呛,他说小孩子哪那么多事。有一次,我咳嗽得厉害,用手挥了挥烟雾,他生气了,抓住我的胳膊,很用力。他说我没规矩,说长辈抽烟晚辈要忍着。我的胳膊疼了好几天,后来一用力,筋就疼。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她抬起右手,轻轻转了转手腕。林浅看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在忍受某种疼痛。
“还有呢?”林浅问,声音在颤抖。
“还有很多。”苏婉说,但不愿再说下去,“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重要。”林浅握住她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苏婉,你受的每一分伤害,都重要。你记得的每一件痛苦的事,都重要。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历史,是你的伤痕。而我要知道,全部知道,才能更好地爱你,保护你。”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靠在林浅肩上,无声地哭泣。林浅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就在这时,门开了。舅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看到她们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感情真好。不早了,早点睡吧。我和你舅妈睡隔壁,有事叫我们。”
他没有离开,反而走进来,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支新的烟。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烟味。
苏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林浅感觉到她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
“舅舅,我们要睡了,您也早点休息吧。”林浅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不急,抽完这支烟。”舅舅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苏婉啊,你爸妈前几天还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我们这儿。我说没有,你们有自己的生活,不常回来。你爸妈还说,让我们多照顾你。你看,这不就来了?”
苏婉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林浅的衣袖。
“你那个工作室没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舅舅问,眼睛在烟雾中眯着,“要我说,女孩子家,搞什么艺术,找个稳定工作,嫁个人,才是正经。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