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先走一步了。”一旁忽然传来沈秋月的声音。
先、先走一步?!
越枝大惊失色,却见沈秋月跨步挡在他面前,对孩子们说:“出去的路有点小危险,所以最勇敢的十九先去帮大家探探路。”
听见这话,越枝脑袋还有些发懵,他消化了一会儿,才松下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先走一步。”
沈秋月继续夹着嗓子道:“我们也要快快行动起来,早点追上十九,好不好?”
孩子很懂事,没有一个闹的,都积极地表示要跟着她去找十九。
沈秋月转过脸来,挑了下眉。
越枝抱拳认输。
确认过所有孩子都在这里,两人带着孩子们离开,树林里那些白骨肯定是不能让他们看见的,好在沈秋月有三个人偶,两人用外套罩住孩子们的脸,和人偶一起,来回几次,很快把他们背出了树林。
孩子们从没来过镇上,最开始还念叨着要找十九,看见到处都是陌生的建筑,又渐渐地安静下来,牵着彼此的手挨在一起,紧紧地跟在越枝身后。
回到咖啡馆前,这里已经停了几辆电三轮,女人们也都做好了选择,出乎越枝预料的,有一半的人都选择留下。
她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在这里安顿下来。
“村后面那块地可以种果树,我们可以看看这里什么果子卖得好。”
“那咱们先做点小生意攒攒钱吧,我会做各种小玩意,可以教给你们。”
“好,我可以卖,我可会吆喝了。”
“你们说的我都不会,但是我愿意学。”
“你做饭香啊!”
“呀,你们怎么来了?”
孩子们一看到熟悉的大人就扑了上去,将女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越枝解释了两句,继续往前走,和李易昇会和。
他注意到这里并没有多出别人,就问:“游客呢?秦勉还没回来吗?”
“游客不见了。”说起这事李易昇也觉得古怪,“秦勉去几个安置游客的地方看过,一个人都没有。”
越枝猜测:“是不是和冯伟业一样……”
李易昇摇头:“不像,秦勉最开始也觉得是这样,但是地上都没有枯叶。”
“好吧。”
正说着,秦勉从白衣庵的废墟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坛子。
“这是什么?”
“骨灰。”秦勉说,“观音像底下发现的。”
会出现在观音像下的骨灰,只有……
“传说中降于石上的女人?”
“我猜是这样的。”秦勉擦了擦坛子外面的灰,“所以我打算把它带走。”
“……嗯,她应该也不想待在这里。”
没过一会儿,孙正也带着孙瑶瑶和江小蕙的尸体回来了。
此时已近黄昏,整个镇子空旷寂静,所有镇民和游客都消失了,众人开着电三轮,告别留下的女人们,踏上了离开的道路,车队行走在狭窄的道路上,像一场热闹的迁徙。
叶熔金、越枝和沈秋月落在最后压阵,以防有人身体不适掉队。
越枝将十九的遗骸小心地平放在车斗中,然后才爬上车。
沈秋月让了让位置,没说什么。
等越枝坐稳,叶熔金拧动钥匙,车子缓慢地行驶起来。
女人们朝他们挥手作别,神色轻松。
越枝也朝她们挥了挥手,转头问沈秋月:“为什么她们要留下呢?”
沈秋月靠在栏杆上假寐,闻言淡淡道:“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可家里总比这里好一点吧。”
“不是所有家都值得回。”沈秋月懒懒道,“有的人回去了就会被转卖,卖给黑工厂,卖给老头,卖给第二个观音镇,都有可能。留在这里,苦归苦,但也算自由。”
越枝怔愣片刻,低声道:“怎么能这样……”
“你还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越枝抿起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说我?你也没有比我大几岁吧?”
“……”
沈秋月睁开眼,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现在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以貌取人。”
“什么意思?”
她似笑非笑地说:“今年中秋是我四十岁生日,到时候你要是还活着,记得给我贺寿。”
“四……四十?”越枝不可置信,“你骗我的吧?!”
“骗你干什么?骗你我为什么不说八十?”沈秋月重新闭上眼睛,嘟囔了两句,“也不知道喊声阿姨,真没礼貌。”
“……”越枝抓了抓脑袋,真是槽多无口。
没多久,车开到了卫生所的隐藏出口,这里的门早就被秦勉打开了,大部队没有停下,径直开出车库,开上了大路。
沈秋月在这个时候坐起身来,朝前面看去。
越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下紧张起来,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待看清前面的情形,他瞳孔骤缩。
所有的人,孙正、代孕妈妈、孩子,还有孙瑶瑶和江小蕙的尸体,都逐渐变得透明,蒸发在空气里。
李易昇已经把车停下了,秦勉回过头来大声问:“怎么回事?!”
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道路寂静下来,冷清到有些恐怖。
沈秋月平静地说:“没什么事,不用管他们,继续走吧。”
秦李二人将信将疑地点头,继续前行。
越枝低下头,发现十九的骸骨也不见了。
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事,也大概清楚,这不是“没什么事”。
“……她们不能离开镇子,对吗?”
“不离开镇子也会消失。”沈秋月淡淡地说,“这些人早就死了,你不是在林子里看到尸骨了吗?”
“孙正……也死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她们要不要离开?”
“她们很高兴,不是吗?”
越枝撑着额头,低声喃喃:“我们一个人也没有救下来……”
沈秋月叹了口气,问:“你后悔做这么多吗?”
越枝用力摇头:“我不后悔。”
“那你难受什么?”
越枝也说不上来,他觉得很挫败。
就像在血鸳鸯里看着楼岁安死亡一样。
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却无法改变结局,只得到一场镜花水月,一份虚假的希望。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别想那么多。”
白光覆上视野,沈秋月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
一切的微风、夕阳、树叶窸窣声都消失了,越枝抬起头,面前是纯白的墙壁。
副本结束,他回来了。
*
凌晨时分,直升机的轰鸣撕破了山林的寂静,眠鸟惊飞,树枝被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压弯了腰。
姜迟早向下看了一眼,示意飞行员继续向前。
忽然,她察觉到了什么,向座椅上安静的人偶看去:“出来了?”
人偶的眼睫和手指颤动着,半晌才睁开眼睛:“到……吗……”
姜迟早托腮打量着她,半晌,幽幽道:“这趟折了不少寿啊,很棘手?”
“超级……棘手。”沈秋月揉了揉眼睛,终于能自如地操控人偶,“不过收获也不小。”
“哦?你说那个越枝?他很不错?”
“不太成熟,但很特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拿到了样本。”
姜迟早两眼放光,赶紧伸出手:“看看?”
“给林鹊了。”
姜迟早撇嘴。
沈秋月目光投向外面:“我们到了吗?”
“马上……”姜迟早提醒她,“下去抓点紧,我们只有15分钟。”
“为什么?”沈秋月问完,立刻反应过来,腾地跳起来,“你没报备?”
“你们的规矩太多了!”姜迟早不满道,“我以前想去哪就去哪,什么时候报备过?!”
“得。”沈秋月倒回座椅上,“非法入境,又要通报批评了。”
姜迟早重重地哼了一声,忽然神色一肃:“到了。”
直升机的正下方,是一幢掩盖在绿荫和电网之中的别墅。
两人顺着绳梯下降,一落地就看见门口歪斜的两株小树。
小树是从人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柔韧的枝条绞着骨骼伸展身形,撑破衣服,在新鲜空气里张开叶片。
沈秋月垂下眼,看着这个完全嵌在树里的人。
他还没死,一只眼被树枝撑破,另一个还好着,血红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颤抖,祈求地看着她。
照这个情况看,他还可以苟延残喘半个小时,简直生不如死。
观音可真够狠的。
出于人道主义,这时候应该一刀给他个痛快。
沈秋月耸耸肩,露出一个无能为力的微笑,步入别墅。
姜迟早已经蹲在了客厅供奉的神龛前,用镊子收集里面散落着的观音像碎片。
一楼大厅里还零散生长着一些树,痛苦的低吟在屋内回荡。
沈秋月扫视一圈,找到楼梯,楼梯口焊了铁门,紧紧锁着,密集的栏杆像监牢一样。
她发出一声冷嗤。
……
小希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她变成了一棵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四周温度越来越低,她的四肢僵硬冰冷,觉得自己魂魄游离,一半禁锢在树中,一半浸在冷水里。
漫长的时间过去,她渐渐变得麻木,渐渐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仿佛她生来就是一株没有知觉、没有自由的树。
直到某一个时刻,一声巨响砸碎了虚无与寂静。
“有人吗?有人还活着吗?!”
呼喊声传入耳中,小希想要回应对方,可她连抬起眼皮都费力。
怎么会……这么疲惫……
她努力挣扎,移动手指。
记得床边有栏杆,只要敲到栏杆……
指甲终于戳到了栏杆,可那声音实在太微弱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小希没有放弃,她再度抬起手指,积蓄力量再次敲击。
“叩——”
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是还不够,还是太小了……
“小希?是你?!”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来人语速奇快地说:“找到幸存者了,需要医疗支持,这些人的后续安置也需要交涉,另外孕妇人数对不上,还有其他窝点,天亮之前找到坐标给我,她们消耗太大了,如果放任不管都会死……”
好耳熟的声音。
小希眼皮努力撑开一线,看到了那张在梦里见过的脸。
沈……秋月……
察觉到小希的注视,沈秋月举着电话,交代完最后一句,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
“嗯……”小希手指颤抖着,回握住了她的手。
“啊。”沈秋月想起了什么,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要不要跟越枝说一声?就说……他其实救到人了?”
“……不说就不说,支援赶紧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