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
楚歌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道理。
他的生活如水中浮萍,一点涟漪就能让这片小船剧烈摇晃。
水中从不缺乏涟漪,好在他还能依偎着名为母亲的叶片,在水波中求得一丝安稳。
在大学里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时不时在自己的账号上给粉丝唱唱歌,没课的时候坐在草坪上无所事事的晒太阳,是楚歌最幸福的时候。
这幸福实在是太满太满,满得他心中慌乱。
这真的是他可以拥有的东西吗?
收到母亲猝死的消息时,楚歌脑袋里冒出两个字。
来了。
终于来了,那柄高悬于他头顶的利剑。
那一瞬间,世界上所有的阳光雨露,热闹繁华都离他远去,他站在灯光明亮的宿舍,却仿佛身处那间漆黑的房子。
他没有朋友可以倾诉,也不想让室友露出为难的神色,只能把这些告诉粉丝。
看到视频的人都在劝他去医院。
他去了,医生说他得了抑郁症,给他开了药。
网友鼓励他,说他会好的,说他会走出来的,说他会重新回到阳光普照的世界。
楚歌按时吃药,按时就医,药不能让他开心,但可以让水域平静。
至少表面是平静的。
一年后,他顺利完成学业,在一家公司当管培生,在各个部门轮岗。
打不完的电话,做不完的文档,算不完的数据,开不完的会。
“你怎么还在做这个内容?刚换了选题不知道吗?”
……没人通知我。
“B组那个H5拉新的ROI不错,去找她们要SOP复制一个。”
……我听不懂。
“设计说你写的需求格式不对,赶紧改,明天要出图了。”
……对不起,我太笨了。
药不管用了。
楚歌走向写字楼的脚步越来越拖沓。
打卡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可他只想逃走。
楚歌逃了。
他在一个阴沉沉的天气离开公司,让水面恢复了平静。
楚歌没有勇气再步入任何一幢写字楼,他带着自己不多的存款,住进了好心粉丝便宜租给他的房子。
房子一室一厅,虽然装修很旧,但很温馨,下午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很温暖,一个人住刚刚好。
“我要把自己治好。”楚歌抱着新买的绿植,注视着摄像头,语气里有不多的希冀,“等我好了,每天唱歌给你们听。”
嗒。
手指按下暂停键。
越枝身体后仰,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捋向脑后。
环顾四周,那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依然萦绕在他身边,如影随形。
“好心的粉丝……”他重复楚歌口中的称呼,“真的好心吗?”
从母亲离世到搬入402,时间跨度有足足一年半,视频非常多,越枝只根据拍摄背景挑着捡着看了几条。
即便是这样,他也能清晰感觉到楚歌状态的不同。
在刚刚搬进402的时候,楚歌已经有很重的黑眼圈,但可以看出他的身体还是健康的,精神上也只被抑郁困扰。
他之前没有精神分裂的。
越枝翻看起楚歌发布时间最密集的几条视频,发现就是在那段时间,楚歌的状态急剧下降。
因为他不敢睡觉了。
每天早上起来时,楚歌都会发现家里有东西改变了位置。
玄关的剪刀出现在枕边,放在床头的手机出现在客厅,餐桌边的椅子摆在床边,面朝着他,好像有人曾坐在上面观察他一样……
他怀疑过自己梦游,尝试用手机整晚拍摄自己,但一夜过去,手机明明有电,却总是处于关机状态,录制的视频也不见了。
“那最好是我自己梦游关上的……如果不是。”楚歌面朝镜头,眼睛却好似在注视着什么遥远的地方,他血丝遍布的眼球不自觉地颤动着,灯光映在漆黑瞳仁里,如湖面破碎的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他凝视着镜头之外的地方,悄声说:“那就是有人进来了。”
怀疑让他的精神高度紧绷,每一晚他都瞪着血丝遍布的双眼,等待可疑的声音响起,但一夜又一夜过去,黎明灰白的光线不知道多少次照亮房间,他却从未抓到任何尾巴。
几天后,他去了一趟医院,带回精神分裂的诊断书和药。
越枝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他觉得药物不会起作用。
服用安眠药后,楚歌终于可以睡一个整觉,但正如越枝所料,东西自己移动的现象依然存在,并且愈演愈烈。
最后一条视频,楚歌说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他已经不再深究那些异常的来历了,他要搬家。
倍速拉完最后一个视频,越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击私信。
在等软件卡顿加载的时间里,他揉了揉因一次摄入过量信息而胀痛的脑袋。
一天一夜过去,他总算有了两个可以怀疑的对象。
一个是住在403的江辰,一个是愿意低价出租房屋的“好心粉丝”。
那位“好心的粉丝”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越枝只好先研究江辰。
他拿起从江辰家带回来的那本书,翻到江辰放书签的位置。
既然江辰特地把书签拿走,就说明对方不想让他注意这一页的内容,可惜这个动作实在是欲盖弥彰,越枝当时就在旁边盯着,直接记下了页码。
“317……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