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艾狄静立于寝殿之上,她细细勾勒出一道阵法,似蛇似骨,诡异而妖冶。
那是她自创的血阵,可以透过血液幻化他人。不仅容貌相似,就连气息与魔力也几乎一模一样。
血阵在漆黑的地板上悄然生辉,“嗯……这位宫女不错,就是气质差点。”她嘟囔着,随后她将一滴血放入口中,咽下。她伸出指尖轻轻一引,一缕血色骤然扩散,化作一道光雾,她容貌迅速化成与宫女一模一样。
她缓缓睁眼,声音语气、神情举止,竟与方才宫女分毫不差。
“好了,真正的艾狄公主嘛……要去魔市逛夜摊!”
她换上宫女服,手捧宫灯,脚步轻盈却又举止大方的在守卫面前走了出去。然后顺着她早已熟稔的暗道消失在黑夜中。
此时此刻,没人察觉真正的艾狄早已离开宫殿,甚至连负责监视她的暗卫,也只觉得“她今日意外乖巧”,反倒放松了警觉。
*
此刻的她又偷偷从魔市老贩摊里顺走了一个果子,光着脚丫,在屋檐之间肆意奔跑,清脆的笑声在瓦片间荡开。
只可惜她的小伎俩早就被秦斗生摸透——此刻,他正笔直地站在她惯用的逃跑路线尽头,等着她撞进自己怀里。
“穿上鞋子。”他的声音从屋脊另一头传来,沉稳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不穿。”她站在屋檐上,嘴里咬着果子,倔强昂头,“这样比较凉快。”
秦斗生冷哼一声:“要清凉?那干脆连衣服也别穿了。”
艾狄咬着果子,双手抓着衣领,气得直翻白眼。嘴里发出含糊不清骂声:“流氓、变态、不要脸。”
她正准备扭头跳下,却被他一把拎住后领。惯性下,她整个人往后一跌,秦斗生顺势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交缠。
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将她放回屋檐边,蹲下身。艾狄本想挣扎,却被他的动作定住了。
指尖冰凉,但动作却意外温柔。艾狄脸颊不禁泛红,别过头,不敢直视。
“穿好了。”他说,随后坐到她身边。
秦斗生挑眉,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隐忍的无奈:“你最近是不是用血阵变成我的模样,混进侍卫营?”
“没、没有啊。”艾狄眼神飘忽,声音却明显带了心虚的颤抖:“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嘛,没理由啊。呵呵......”
“你变成我的样子也就算了……”他眯起眼,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你还敢跑去偷看侍卫洗澡?”
艾狄瞪大眼睛,嘴角还残留着咬过果子的汁水,“我、我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到……真的!而且,谁让澡堂离训练场那么近?”
他不打算接受她的狡辩,“你知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全营上下都在讨论‘我’突然有了新的癖好,喜欢在澡堂门口逗留,瞪大双眼看人洗澡!你!知!道!吗!”
“我的公主殿下,你真的简直无法无天了!”
艾狄有些倔强地含糊低语:“我不是都没进去一起洗嘛……就好奇看一眼而已,他们又不会少块肉……”
秦斗生简直哭笑不得。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心底那点怒气终是被笑意冲得七零八落。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开手指。艾狄揉了揉被他捏得微红的脸。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的对他们感兴趣,下次可别变成我啊。”他低声补了一句,似玩似笑地调侃着:“你大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这样还能看得仔细点。你可是魔尊之女,他们敢说你什么不成?”
艾狄一怔,耳根倏然泛红却没回嘴,反而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她声音闷闷的:“我才不是对他们感兴趣。”
她抬眼看他,认真地道:“我变成你,是因为和你最熟。我知道你怎么说话,怎么皱眉,怎么走路,学起来最不容易穿帮。而且……”
她顿了顿,眸光一闪,低声补了一句,“我也就是……想看看,你平时的世界是什么样。”
秦斗生怔了一下,望着她的侧脸。良久,轻轻道:“要是你日后想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不用偷偷摸摸的。”
艾狄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把脚往他那边挪了挪。脚尖轻碰着他的脚踝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道歉。
屋檐风轻,夜色温柔。
秦斗生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果子,递到她眼前。
“那老贩子说了,你顺果子的时候给的魔石太多,她不好意思,让我多拿几个回来。”
艾狄接过果子,兴奋的大咬一口,含糊说道:“这年头还有嫌钱多的?那果贩可真好。”
她嚼了两下,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凑到他面前:“诶,斗生,你说我们魔族挺好的,为什么神族那群家伙看我们不顺眼啊?”
秦斗生躺在屋檐上,语气懒懒的:“不知道。只听说神族自视甚高,奉行什么‘以道服人’。而且他们也达到了统一;我们魔界呢?目前依旧四分五裂、各自为王不说,还内乱不断,人家自然瞧不上。”
艾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子,认真说道:“我跟你说,等我当上了魔尊,我一定要一统魔界,让魔界里的孩子们都能吃上这么好吃的果子。”
她咬了一口,即使果汁从唇角流出,也不管不顾地笑了起来,“不,我看连神界、人界也一起好了啦!哈哈!不过就是不知道他们那边的果子,有没有我们的甜。”
秦斗生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眉眼不禁弯下:“那好,等你当上了魔尊,我就陪你一起统一这世间。”
他顿了顿,语气中勾起一丝笑意,“不过你这理想是不是太朴素了点?征服三界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上果子?”
艾狄歪头,一本正经道:“当然啦!吃得好才有力气好好活着嘛!”
“我是说……就不能吃点别的吗?”秦斗生满是无奈。
艾狄表情认真思考,片刻后摇了摇头,“不能,那是我的最爱,呵呵。”
秦斗生轻轻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沉默片刻,她吞下最后一口果子,终于问出憋在心里的话:“最近……为什么有人过来把你的东西从我宫里搬走了?”
秦斗生听后不由地揉了揉额角,没好气道:“我的公主殿下,我虽是你的护卫,但终究是个男人。你从没把我当男人看,难道别人也当我不是?”
艾狄盯着他,突然弯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带着顽皮的调侃:“你是男人吗?那有女人追你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没有回嘴,只是叹了一口气后,摘下脸上的面具。
那道伤疤从嘴角延伸至颊骨,犹如撕裂的笑纹,狰狞可怖。他憋了憋嘴,语气无奈道:“都被这张脸吓跑啦!”
艾狄愣住了。
那是儿时为了营救她被剑毒所伤,魔气反噬留下的疤痕,当时魔医们都束手无策……
良久,她缓缓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那动作不像怜悯,更像是某种确认,一种凝视与触碰的坦白。
“……还疼吗?”她声音轻得像风。
他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心。但此刻,他第一次怀疑——这女人,大概真的闯进了他的心里。
*
父王……
艾狄伏在魔尊的遗体前,她没有像儿时那样放声痛哭,只是安静地伏着。可她指节泛白,手指几近嵌入父王的衣袍,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她长大了。
身为下一任魔尊的她,如今就连哭泣的资格也一并被剥夺了。魔界,是一个以强者为尊的地方。
魔界自古有承继法则——唯有理念与前代魔尊一致,方能顺利承载其魔力。然而,许多魔尊的□□在巨大力量下都面临崩溃、爆体而亡。因此比起一般魔族,魔尊的寿命向来不长。
如今,魔尊之位落在了艾狄身上,她必须继承这股能量、承担魔尊之责。
此时的她静立于识海轮界的大门前,里头的魔气翻涌如海浪,仿佛压得天地失声。据传,此界唯有王族可入,其余人等踏入都将九死一生。
秦斗生、王兄幽离以及众多魔界大臣肃立门外,望着那道纤瘦却坚定的背影步入其中。
识海轮界,并不完全黑暗。
点点星光悬于虚空,那是前代魔尊们的灵魂残识,他们以意念凝形,似乎在注视着她的到来。
“小妮子?你就是新任魔尊?”
“她?看起来不过如此。”
这些声音,不是靠耳朵‘听’见,而是直接贯入脑海中。艾狄神情平静,拱手行礼:“艾狄,见过各位前辈。”
“空话少说。若得吾等之力,你欲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
“我想做的不仅是收复魔界各部族。”她目光如刃,声音如钟:“我要统一三界。神、人、皆在我魔族的统领之下。”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一缕魂光飘然靠近,她能感受到那是她的父王。
“既有此志,吾愿助你一臂之力。”他的话一落,庞大的魔力便涌入她的身体。
“哼,小妮子口气不小,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承受下去。”
紧随其后,第二位、第三位……直到第二十四位魔尊之魂皆附体而入 。
随着灵魂不断涌入,她的气息如星辰炸裂般暴涨。魔力在她体内自如运转,仿佛她这具身体天生就是为了承载魔力而生。
就在众魂注入之际,唯有一道倩影始终未动。
那是第十代魔尊——魔界史上唯一以武力夺位、非王族出身并且成功走出识海轮界。是魔界第一位女尊。
艾狄目光冷冽:“你,不打算献力?”
一道幽冷女声在识海中响起:“你的‘统一三界’太无趣。我乏了。相信二十四位魔尊力量已足够支撑你完成大业、一展抱负。”
艾狄轻哼一声便转身离开。
当识海轮界的大门轰然开启,一股磅礴的魔威倾泻而出,压得王兄幽离与众臣齐齐伏地。气血翻涌,几欲窒息。
唯有秦斗生依然顽强抬起头,看着那道从门中缓步走出的少女身影。
她睁开眼,魔焰缠绕,红瞳灼灼,仿若新生。
“三界的诗歌——”她张开双臂,声音冷冽却坚定,“由我,艾狄,来开启!”
自那日起,艾狄成为魔界最年轻的一任女尊。
*
在艾狄登位的短短三百多年里,她与秦斗生便开始收复了魔族各界。他们组织一支军队,名为黑甲军——集合每部落的强者所组成。一来,可巩固部落间关系;二来,实现军事化统一;再者也可以融合各部优点,使其攻无不克。
而她的名字,也成了部落间畏惧与敬仰交织的传说。所到之处,多数部族不战而降。
那些依旧顽抗的,由秦斗生亲自出战,一战定胜,击杀首领以平叛乱。他们尽可能地控制伤亡,使统一的征程少些血腥。
“在想什么?”秦斗生低声问道。
“今天这一仗,是最后一个部落了吧。”艾狄摊开地图,语气平淡,却藏不住松了口气的意味。
“嗯,多亏了你。连打都不用打,归顺文书直接签了。”秦斗生目光一沉,看向她的赤足,“你啊,都做了魔尊了,还改不了不穿鞋的习惯。”
艾狄轻笑着掩饰心事,但低下来的语气却出卖了她,“明天……我们就要前往天界了。你说,一切会顺利吗?”
秦斗生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的目标不一直是一统三界吗?现在,计划就快实现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划过地图边缘的界线,“不是因为被谁逼到绝路才想争权,而是为了让下一代不用再走我们走过的路。”
她望向远方,声音更低了些,“只有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未来才可能少些战争,而不是一再被动的流血。”
看出她的犹疑,秦斗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拍拍身边的地,示意他坐下。
他叹了口气,坐到了她身旁。她头一歪,顺势枕在他的腿上。他自然地将手覆上她的肩头,静静拍打着。
她并不想战,却明白这和平从未真正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