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特死死咬住嘴唇。
怎么了?
他该怎么说?
说他被魔血控制?还是说他行刺了太阳神?
赛特缓缓垂下眼帘,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得几乎喘不上气。
荷鲁斯见他不说话,于是道:“城里的人都在找你。”
赛特:“我知道。”
荷鲁斯:“他们说你屠了城。”
赛特:“我知道。”
荷鲁斯:“他们还说你杀了太阳神。”
赛特:“我知道。”
荷鲁斯:“可我不信。”
一怔。
“告诉我,伽罗。到底发生了什么?”
赛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藏着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荷鲁斯:“我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
未等荷鲁斯把话说完,赛特却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听得人心口发堵。
“误会?”赛特嗤笑一声:“哪有什么误会?你不是早听说了吗?屠城、弑神、全城通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有什么好误会的?”
“他们一点都没说错,我就是个怪物,凡是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农业之神也好、太阳神也罢,就连你,也不会成为那个例外!”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荷鲁斯静静地看着赛特,而后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别过来!”
赛特下意识后退。
荷鲁斯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让你别过来!”
下一瞬,沙刃自赛特的掌中凝聚,直指荷鲁斯。
可即便如此,荷鲁斯依旧没有停下。
“我都说了,别——”
“哧——!”
血珠飞溅。一道细长的血痕自荷鲁斯的侧脸划开。
赛特一愣,握着沙刃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赛特怔怔道:“为什么不躲?”
荷鲁斯没有回答,只是一意孤行地前进。
见状,赛特牙一咬,重新举起沙刃,指向荷鲁斯。
“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我是赛特,看清楚了!是杀了你父亲两次的人!”
“伽——”
“滚开!”赛特攥紧了手中的沙刃:“不要靠近我……我让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想的?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亲近你也好,利用你也罢,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欧西里斯!”
“对我而言,你不过是复仇的工具!这样你听懂了吗,荷鲁斯?”
“——我恨你……讨厌你高高在上的模样、讨厌你同情的眼神、讨厌关于你的一切!”
“所以别再自作多情了,荷鲁斯!别再靠近我!我从未爱过你……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乃至此时此刻……我一直、一直都——”
话音未落,下一瞬,荷鲁斯一个箭步上前,将赛特一把揽进怀里。
“说完了吗?”荷鲁斯平静道。
“什么?”
“既然恨我……又为什么哭?”
赛特一愣,怔怔地睁着眼,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发抖?”
“为什么要躲?”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刚才那一下,就该直接杀了我。”荷鲁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做什么?快放开……”
赛特奋力挣扎,试图从荷鲁斯怀里挣脱。可荷鲁斯没有松手,只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放开……荷鲁斯……我让你放开……”
“快啊……松手呀……”
“快放开我……”
“为什么……荷鲁斯……”
“为什么……明明……都让你放开了……”
那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耍狠什么的,你向来不擅长。”
一道低语贴着赛特的耳畔落下。
赛特死死拽着荷鲁斯的衣襟,肩膀剧烈颤抖着。伴随沙刃消散,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怎么办……荷鲁斯……怎么办啊……”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赛特将脸埋进荷鲁斯的胸膛,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没事的,伽罗,我在……”荷鲁斯轻拍着赛特的背,一下接着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不怕,已经没事了。”
随着荷鲁斯轻轻拍抚,怀中的颤意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赛特才缓缓从荷鲁斯的怀里抽离。
他低垂着头,声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不惜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赛特紧紧攥着荷鲁斯胸前的衣襟:
“我明明……明明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不也听说了吗?是我杀了太阳神……可你为何还——”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会做出来的事,”荷鲁斯轻声道,口吻却异常笃定:“至于真相是什么,起码得先活下来,才有机会慢慢解释,不是吗?”
晚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
赛特愣愣地望着荷鲁斯,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苦涩,却又透着几分无奈:
“你真是疯了,荷鲁斯……要我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赛特道:“只要把我交出去,你依旧会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太阳神继承人。你知道的吧,荷鲁斯?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来,更没必要把未来葬送在我这种人身上。”
“或许吧,”荷鲁斯道:“不过这是我的选择。”
“你……”
“只要你愿意,无论去哪我都陪你。我们说好的,不是吗,伽罗?”荷鲁斯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或者该叫你……赛特。”
一怔。
月光悄然洒落,赛特顺着荷鲁斯的目光望去,视线尽头,是挂在腰间上的水晶吊坠。
“荷鲁斯……”
“三年前,你让我好好确认,伽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荷鲁斯轻声道:“我想,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
“——那是一个被我弄丢的人。又或者准确来说,曾经我以为自己把他弄丢了。 ”
“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个名字,站在我面前,等着我认出来。 ”
荷鲁斯轻轻抚摸着赛特的脸,替他抹去眼泪:
“我看见你了……赛特。 ”
赛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酸涩得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赛特的错觉,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中的孩子。石子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颗颗砸在他的身上。可除了哭,他什么也做不了。
灾厄。
不祥之物。
人人都这么说他,久而久之,那个孩子也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他开始拼命地跑。跑过神域,穿过人群,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
再然后,他的前方出现了一道光。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轻声道了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孩子怔怔地站在原地,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石子不再落下,世界也终于归于平静——
“荷鲁斯……”赛特轻轻地唤了一声。
幻象消散,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正如幻象中站在光里的那道身影,荷鲁斯依旧固执地守在他的身侧,从始至终,寸步不离。
赛特缓缓低下头,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真是的……”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泪:“你还是老样子,总是不按牌理出牌。 ”
荷鲁斯轻轻一笑:“彼此彼此。 ”
晚风拂面而来,赛特静静地望着荷鲁斯。
这一刻,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半晌,赛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
他朝树林扬了扬下巴。远处,隐约还能望见搜捕队的火光。
“据我所知,通往司域的通道已被尽数封锁。眼下,我们已无处可逃。 ”
荷鲁斯沉吟片刻,目光越过树林,望向远方:“或许,还有一个地方。 ”
“一个地方? ”
荷鲁斯:“那是一座岛,从阿姆大地出发,约莫一日航程。 ”
赛特纳闷:“一座岛?那是什么样的岛? ”
荷鲁斯摇了摇头:“我也从未去过。传闻那里长年无人踏足,异象频生,是世间所有遗失之物的归处。 ”
“——人称,彼岸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