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赛特缓缓睁开眼睛,待模糊的视野恢复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明亮的房间。
房内石柱林立,古画悬墙,雕塑陈列有序。窗边,一道人影坐在那里,手中刻刀轻轻敲凿,声声清脆。
“你醒了?”那人道,没有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地雕刻着胸像。
“欧西……里斯?”
望着满室的雕塑与石料,赛特这才反应过来,此刻他正身处于欧西里斯的庄园,或者准确来说,是他的工作室。
赛特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过。
“昨晚还睡得好吗?”欧西里斯问。
赛特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向桌边堆叠的空酒瓶:“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怎么感觉越睡越沉?”
他扶着额头,眉心微蹙:“好像……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欧西里斯问道:“什么样的梦?”
赛特思索半晌:“一个糟糕的梦。”他的视线落在欧西里斯身前的雕塑上:
“我梦见我杀了你……”赛特顿了顿:“……两次。”
“是吗。那梦里的我一定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才会让你如此动怒。”说罢,欧西里斯转过头,朝赛特扬起一抹无奈的笑。
“或许吧,”赛特默默垂下眼帘:“已经记不清了。”
赛特依稀记得,梦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
他独自在沙漠中走了好久好久。直到后来,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人影。那人提着长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之后的事,赛特就记不清了。
“好了,一个梦而已,别放在心上。”欧西里斯放下刻刀,起身来到赛特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这样,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赛特有些难为情地瘪了瘪嘴。
欧西里斯苦笑道:“抱歉抱歉,这老毛病总是改不掉。”语毕,默默将手收回,转而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还记得上学那回,我们也经常像这样窝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轻轻笑了一声,不由得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都从学院毕业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毕业以来,这是赛特和欧西里斯首次重聚。而桌边摆放的空酒瓶,便是这场叙旧最好的证明。
“怎么,这五年来,你就没有一刻想念哥哥吗?”欧西里斯弯起嘴角,笑着打趣道。
赛特佯装生气地白了他一眼:“想什么想?你三天两头就用耦语跟我唠家常,烦都快烦死了。”
“这不是关心你嘛,”欧西里斯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无辜:“我就是想知道,你和蒂斯两人过得怎么样,还有——”
说到这儿,他忽然凑到赛特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什么时候能抱上侄子?”
赛特老脸一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欧西里斯推开:“什、什什什么孩子!?那、那那那种事暂时还没有打算!!”
欧西里斯笑着调侃:“也对,毕竟你自己就是个孩子,现在就带娃,属实早了些。”
“谁孩子?你才孩子!你全家都孩子!!”赛特恼羞成怒地反驳,丝毫没注意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接着便扑上去对欧西里斯一阵拳打脚踢。
岂料打闹间,一个不慎,碰倒了欧西里斯身后的雕塑——
“哐当——!”
雕塑应声坠地,摔得稀碎。
“坏了!”赛特惊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伸手便要捡起散落的碎片。
“别动!”欧西里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赛特的手:“当心扎手,我来就行。”说罢,转头捡拾起地上的碎片。
“抱歉,都怪我……”赛特低着头,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石块上:“这尊胸像,也雕了两年有吧?结果居然……就这么被我毁了。”
欧西里斯摇着头:“没事,不赖你。是我自己没放稳。”
他一边将散落的碎片捡起,一边低声数着:“十一、十二、十三、十四……还行,没有摔得太碎,拼凑一下还能复原。”
“当真?”赛特半信半疑地望着欧西里斯:“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并非如此,”欧西里斯轻声道:“这点程度,只需用生命之树的树脂黏合即可,所以不用担心。”
说罢,他取来一只木盒,将手中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后,欧西里斯脱下围裙,顺手拍去身上的石屑:
“行了,雕塑的事暂且不提,”他看似轻松地笑了笑:“时间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办正事了。”
“正事?”赛特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只见欧西里斯走到门边,从墙上取下两对弓弩。
“走吧,去猎场。”
“猎场?”赛特狐疑。
欧西里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失笑道:“是啊,昨天不是说好了一起练靶?怎么,你是睡糊涂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赛特小声嘟囔着,顺势接过欧西里斯递来的弓弩。
只听欧西里斯低低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一只黑色的猎犬便从远处飞奔而来。
猎犬双耳高高竖起,动作敏捷,一上来便围着赛特打转。若不说,还以为赛特才是那狗主人。
“好了,这下都到齐了,走吧。”欧西里斯道。
语毕,两人一狗一同朝后山的猎场走去。
黄昏时分,斜阳西沉,将漆黑的树影拉得老长。
放眼望去,一排排高大的树木环绕着猎场,绿影婆娑,生机盎然。
赛特对后山这片区域的记忆相当模糊。上学期间,他多半窝在欧西里斯的别墅里,只有偶尔闲得发慌才会跑来这里溜达,因此,对这座猎场并不熟悉。
回过神时,赛特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树下。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弓弩,又抬眼望向猎场中央的欧西里斯——后者动作娴熟,拉弓、搭箭、放弦,一气呵成。
不愧是兄长,连射个箭都这么帅气。
赛特暗自心道。也难怪女神们总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反观自己,别说射箭,连弓都拉不开。
“你一个人坐那儿不无聊吗?”欧西里斯问道,说话间,他抬手搭箭,将箭尖对准天上的飞鸟。
下一瞬,箭矢破空而出,精准贯穿飞鸟。小鸟坠落在地,化作灰烬消散。
“要不过来试试?”
赛特苦笑道:“还是算了吧。我本来也就不会射箭,今日过来,不过是想看看老哥平时都在玩些什么。”
“我教你呀。”说罢,欧西里斯走到赛特面前,朝他伸出手。
赛特望着那只手,良久,才道了句:“能行吗……”
犹豫片刻,他缓缓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下意识收了回去。
然而,欧西里斯却没给他退缩的机会,不等赛特反应,便一把握住他的手。
“行不行,还得试了才知道。”语落,欧西里斯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随即一把将赛特从地上拉起。
赛特老实地跟在欧西里斯身后,一同来到猎场中央。
“先用左手握稳弓弩,手臂伸直,肩膀放松,”欧西里斯一边解释,一边绕到赛特身后,耐心替他调整姿势:“身体保持平衡,瞄准后平稳松开弓弦,别太用力。”
赛特试着放出第一箭。
谁知箭刚离弦,就一头栽进土里。
两人盯着箭,沉默了几秒,面面相觑。
“哥,你就实话说吧,我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没事,不着急,”欧西里斯轻轻拍了拍赛特的肩膀:“一回生,二回熟。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在欧西里斯的鼓励下,赛特再次举起弓弩。
他将箭尖对准不远处的树身,屏气凝神,蓄势待发。
第二箭射出,擦过草丛,惊起飞鸟。
第三箭飞过树梢,不知落到了哪里。
第四箭方向倒是对了,却后劲不足,飞到半途便坠了下来。
猎犬默契配合,一次次替赛特叼回散落的箭矢。
后者攥着弓弩,眉头越皱越紧。
“别着急,肩膀放松。”欧西里斯站在一旁,轻声提醒。
赛特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弓弩。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握紧、伸直、瞄准、屏息。
“嗖——”
松开弓弦的瞬间,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钉入那棵老树。
“中了……”赛特怔怔地望着那支钉在树上的箭,久久不能回神。
“厉害呀,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欧西里斯笑着揉了揉赛特的脑袋。
“都说了……别这样。”赛特难为情地别过脸,小声嘀咕道。
与此同时,欧西里斯缓缓抬起右手,一道炽烈的白光迅速在掌中凝聚。转眼间,一只白隼凭空出现,它振翅掠过林间,最终,在不远处的枝头停了下来。
“要试试吗?”欧西里斯侧过头,饶有兴致道:“提升一下难度。”
赛特二话不说,端正弓弩,眯起眼,第一箭射出——偏了。箭矢擦过白隼的羽翼,带落几根雪白的羽毛。白隼惊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向更高的枝头。
“啧。”赛特眉尖一蹙,重新搭箭。
这一次,他并没有急于出手。
他紧盯着那只白隼,屏住呼吸,缓缓调整角度——
“嗖——”
箭矢划破长空,又快又稳,直直射向白隼!
白隼应声坠落,箭矢分毫不差,正中它的眼睛。
(沙漠之神……)
(你能听见吗?)
一怔。
(……快醒醒。)
(沙漠……之神……)
是谁在说话?
恍惚间,赛特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
他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再抬眼时,白隼已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消散。
微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赛特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色,一时竟有些出神。
刚才……就是这个颜色吗?
——黄色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