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奎恩。奎恩·切斯特。

八年前，神，收回了我的妻子。

那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妻子躺在会诊室的床上，身下遍布鲜红。巫医说了很多话，可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唯独记住一句：

“——母亲和孩子，只能选一个。”

比起素未谋面的孩子，我果断选择了妻子。妻子也肯定是这么想的，对吧？

可我错了。

艾茵她做出了和我截然相反的选择。

为什么？我不明白。

但她却笑着对我说：

“因为爱。”

艾茵说，孩子的名字她想好了，就叫做伊凡。在塞尔罗姆族的语言里，意味着被神眷顾的孩子。

后来，孩子出生了，妻子也永远离开了。

我望着手里的孩子，内心五味杂陈。

今后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我不知道。

就这样，在无尽的迷茫中，我一点点拉扯着孩子长大。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孩子是艾茵用生命换来的，我应该再多爱他一点。

可每回看见那孩子，就仿佛重回失去妻子的那个夜晚，视线更是一刻也不愿在孩子身上逗留。

他的存在，就像时刻提醒着我丧妻之痛，即便事情已经过去八年，我仍旧无法释怀。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孩子的错、他是无辜的。我不过是气自己无能，恨自己在关键时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在血崩中气绝。

正如事后将巫医痛揍一顿，明知他已歇尽全力，却怎么也不肯相信昨晚还一起畅谈着未来的妻子，竟会如此轻易地离我而去。

或许，我永远都无法打从心底去爱那个孩子吧？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孩子落水、直到险些失去他，我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我始终爱着那个孩子。只是这份心情一直以来都被艰难地埋在心里，某个不愿被提醒的角落。

*****

“——夫君？”

她想起来了，就在他唤她艾茵的那时起。

那张熟悉的脸、最想念的声音——小花，不，艾茵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的遗愿，不为别的，仅仅是为了见爱人和孩子最后一面。她想确认，即便没了自己，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于是，在杜埃沉寂多年的她，毅然决然地踏上重返司域的旅程。

可偏偏，她寻得太久，没了肉身作为载体，元神逐渐涣散。八年后，她凭借意志再次回到安柏茨尔，却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而出发。

“艾茵，是妳吗？”奎恩小心翼翼地迈出前脚，像是害怕惊动某种不可逆的东西。

“是我。”艾茵轻声道，向奎恩靠近了几分。

身后的祭司下意识松开手中的绳索，然而，奎恩却退缩了。

“不，不可能。艾茵她明明已经……”恍惚间，步伐踉跄：“妳不可能是她。”

艾茵微微笑着，主动牵起奎恩的手，捧到脸边轻声道：“这样呢？”

指腹一寸寸滑过艾茵的脸颊，冰凉却真实。最终，在触碰到眼角的泪痣时停下。

奎恩喉咙一紧，没有说话，却湿了眼眶。

一滴眼泪坠下，接着又是一滴，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肩头颤抖得厉害，头越来越低。他蜷起身子，整个人伏进艾茵怀里，紧紧抱着她不放。多年来压抑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溃堤而出。

那个向来冷漠的男人如今跟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他这副模样、软弱的姿态，从来，都只在艾茵面前展示。

“爸爸……”这是伊凡第一次见到父亲这副模样。这是他的爸爸吗？那个不苟言笑的爸爸，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好啦～不哭了，不哭了，”艾茵温柔地安抚着奎恩，在他背上一下接着一下拍抚：“当着孩子的面哭成这样，就不怕孩子笑话？”语毕，转头看向身后的伊凡，露出浅浅的微笑。

是啊，伊凡。伊凡·切斯特。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对上艾茵温柔的目光，伊凡一怔，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妈妈？”

小花就是他的妈妈？是他朝思暮想、梦见过无数回的妈妈？

那个被他恨着、爱着、咒骂着、想念着，却同时渴望着的妈妈，原来一直、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我在。”艾茵轻声道，目光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