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回想了大姐李涵平日里如何照顾自己这个弟弟,得出的结论是李涵作为姐姐成日里只会支使自己干活——阿姨切好的水果需要他拿银签叉好了一块块送到她嘴边;因为家里三层楼的缘故跑上跑下总不方便,大姐落了什么东西在一楼便大吼一声叫他去取;尽管有时周末会主动带他出去耍,其实只是拿他做幌子去见不同的男同学。
李天骁先端端正正地写下“李涵”二字,而后标了个冒号,写下“无从参考”四个大字。
李天骁又想起班里某个姓王的同学在高年级有一位哥哥,有两次他见过这两兄弟在走廊上挨在一起吃些零食,两人都是又白又胖,比同龄人壮上不少,圆圆的脸型与扁平的眉眼复制粘贴一般,远远看去像俄罗斯套娃的其中两个型号。
吃零食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可列入备选,不过他还需要更多的策略。于是乎李天骁写下“套娃兄弟:认真观察”一行字。
接下来的一周,从周一起,除去上课时间,李天骁剩余的注意力都投掷于王同学的一举一动,他自以为这一项计划办得隐秘,殊不知视线的长久跟随早已引起受观察者的反感。
于是乎在一个课间,王同学似乎终于忍受不住而爆发了疑问,“李天骁,你眼睛总往我身上瞟干嘛?”
王同学可能也觉得这样的提问尴尬异常,因而特意挑了周围人少的时候问,声音也刻意地压低一些。
最后,小学生李天骁大约花了三个课间的时间断断续续终于成功地向王同学解释清楚他的目的。
李天骁献上自己书包里的两包巧克力饼干表达歉意,又承诺明天把一个价格昂贵的汽车模型赠予王同学,终于成功向“套娃兄弟”拜师。
“当大哥,首先的要求就是要有能力保护好小弟。比如,如果我弟弟受到了无论是谁的欺负,我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他。我的弟弟,是只有我能欺负的。其次,做大哥必须要有格局,好的东西要懂得谦让与分享。最后,对于比自己弱小的孩子,要始终怀着爱与怜悯的心。”这是五年级在读的套娃大哥传授给李天骁的三大绝招。
李天骁将这三条建议工整地誊写在笔记本中,试图将它们清晰地展开,至少看见这些建议与李漪的关联性。李天骁想破了脑袋,大概又花了好几天的功夫,他心里有许多疑问,却又无从问起。
比如,李漪是比自己更弱小的孩子吗?那姑娘漂亮又高傲,完全不像是会被任何人欺负的样子。
比如,自己真的是能充当任何人的哥哥这一身份的人吗?如果他们是兄妹,那为什么他们不住在一个家里呢?
又比如,谦让与分享,他能够向她分享些什么呢?
李天骁还是没能学会该怎样去做一个所谓的哥哥,不过这些日子并没有完全白费,他潜意识中察觉到了自己是一个行动力较差的孩子,某种自反意识生根发芽,但他毕竟年纪还很小,因而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安然接受了和李漪发展兄妹关系的时机也许还没有到。
这一番挣扎的结尾是李天骁将笔记本放在书桌某个抽屉的最里头,将半个学期以来积攒的试卷全都放进去,笔记本好像就此消失不见,他继续着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了。
只是非常偶尔的几次,在下午放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跟在李漪的后头,远远地陪她在青山客里绕一段路,静悄悄地望着李漪走进了她们家的小别墅里,然后再绕整个小区一圈,小跑着回到自己家中,这样任何人也不会怀疑他因何而晚回家。其中有两次,李天骁清楚地看见父亲的车停在李漪家的门户里,回到家中,母亲翁姝的情绪不大好。
做这样与跟踪无异的事的确给予李天骁某种刺激性的感受,最重要的是这使得他在好奇之外产生了某种畏惧,李漪所走进的那一栋房子成为神秘的居所,好像童话故事里主角在森林里拥有的温暖的小屋,又很像怪谈漫画中象征着欲望与危险的隐秘之地。
有时,李天骁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爸爸在另一个家里以怎样的姿态生活着。
在李天骁的头脑中,时不时地钻出这样的画面——李伟华端坐在木质沙发上象征性地陪同李漪看一看动画片,李伟华在茶室里行云流水地沏茶品茶、翻几页书(李天骁相信爸爸一定在另一个家里也留出一间舒适的茶室),李伟华与那个家的女主人亲昵地拥抱与亲吻(这完全属于拓宽的想象了,因为李天骁从未见过李伟华与自己的母亲亲吻)。
幻想的频次高了,李天骁笃信现实与想象应该相去无几,只是很遗憾,他从未有机会同时也无胆量去向任何人求证。
他想,也许他应该去问一问李漪,你家的茶室和我家的一样大吗?爸爸和你妈妈拥不拥抱,亲不亲吻?你考试成绩不好,你妈妈会骂你吗?
当然,这些话是从没有问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