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正不疾不徐地流动着，绝大多数时候都悄无声息的河水。带着青草味道的风不时拂过脸颊，拨弄着驻足者的发丝和衣摆。这里是一处河川敷，也是一处回忆之地。任何地方只要成为了某人的回忆之地，在他人眼中就会不可避免地变得神圣，此处也不例外。只是像这样看着这条河，心灵就仿佛为这番景色所洗涤，变得如同初生时那般一尘不染。

那么，就在这里和盘托出吧，你那尚未对我坦诚相告的罪。

“失而复得的那把凶器，”真名部开口道，“那是皆帆君根据犯罪照片伪造的吧。即便如愿将凶手绳之以法，你仍然无法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才从警署请辞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真名部君呢。”

凝视着河面的皆帆在沉默片刻后笑了：“其实，昨晚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毕竟从高中毕业以后，你就很少会对人表露出那种程度的傲慢了。以我对真名部君的了解，自打成年后行事越发趋于谨慎的你，除非是掌握了足以从根本上扳倒我的情报，否则应该是不会对我像那样……唔，出言不逊的。”

“说实话，我不太确定皆帆君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不过，我还有一些地方不明白，想麻烦你为我解惑。”

“请说，我一定知无不答。”

他们没有继续留在河岸边的草地上，而是一边说着，一边往来时的路走去。作为提问的一方，真名部很清楚此时正在发生的并不是一场对质，而只是一次功能类似于年末大扫除的闲聊。以冬日料理来举例，只有先将火锅里残余的食材捞净，才能在汤汁中拌入米饭和鸡蛋做出杂烩粥。即是说，只有将过去发生的事好好地归纳总结了，才能更没有后顾之忧地迈向未来。

但话又说回来，他向皆帆抛出这些问题其实另有一重目的。

“所以……在伪造凶器的时候，你有用到受害者的血吗？”

“有哦。不过，来源和真名部君所以为的稍微有些出入就是了。从死者的邻居那里了解到她生前热心公益，并且有定期献血的习惯后，我托一位朋友弄到了她的血袋。”

“那，凶手的指纹又是如何弄上去的呢？”

“有关这个嘛……虽然我当时也为这件事烦恼了好久，但仔细一想，连案发现场都被清理得那么干净，凶手握刀时很有可能戴着手套，所以刀上本就不一定会有指纹。”

一问一答之间，皆帆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过往的案情之中。看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真名部基本确定对方应该是分不出心神来琢磨这一系列问题中所隐含的递进性，进而揣摩出自己的真正意图了。

“可是，既然凶手是为了能继续抚养女儿才不肯认罪，那之后他为什么又肯自首了呢？”

“唔，刚才有说过凶器本来是要作为凶手的把柄被留存下来的吧？之所以宁可违背组织的指示也要把凶器抛入河中，其目的无非是想寻求死者亡魂的宽恕。然而，本该已经扔掉的凶器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简直像是死者在说永远都不会宽恕自己一样。”

“人类所能承受的罪恶感是有限的。”皆帆低声道，“一旦超过某个限度，就会禁不住想要坦承自己的罪行，以此来谋求心灵的平静。”

“然后，”真名部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揶揄，“再加上依皆帆君的个性，免不得趁此机会大肆推理一番。这么一来，认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已经完全败露，凶手大概也有点丧失了继续隐瞒真相的意愿吧。”

“哦呀，听起来真名部君已经自行得出了比我的解说更为详尽的答案呢。那么有关这个问题就谈到这里如何？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呢？”

“……下一个问题，就是最后的问题了。”

在皆帆向他转过头来之前，真名部本能地将脸偏向了另一边。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根本是欲盖弥彰，但谁让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呢？不过，横竖也没法补救了，不如往好的地方想想，至少在接下来提问时，自己不用正对着皆帆的视线了。

之所以处心积虑地在前头做了那么多铺垫，无非是为了在这一刻，用最为自然的方式引出这个自己唯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为了避免使用那些由我破解出的照片来作证，皆帆君不惜伪造了凶器，乃至亲手终结了才刚起步的刑警生涯。那么，在知道我最终还是从公司离职后，皆帆君……觉得后悔吗？”

问题被特意设计成只用是或否就能回答的形式，因为真名部希望皆帆能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就为他作出解答。然而……在等待了将近10秒都没等到任何回音后，忍不住皱起眉头的真名部一回头便看到皆帆正摆出严肃的表情支着下巴，一副陷入了长考的样子。

“……皆帆君？”

“不，请别误会。”皆帆仍旧保持着他的招牌动作，“我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该说是醍醐灌顶的感觉吗？不过，经真名部这么一概括，当年我们两个先后辞职的壮举倒让我想到了一部非常有名的短篇小说作品。真名部君应该也有读过吧？故事讲的是一对贫穷的年轻夫妇各自牺牲了彼此最贵重的宝物，好为对方购置相衬的圣诞礼物……”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们两个跟那对笨蛋夫妇很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