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关,南山银装素裹,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南山上的小院冷冷清清,南山下的小镇热闹非凡。谢子圆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住在高山的穹顶之上,周围环绕着终年不化的寒气和阴森恐怖的森林,而不愿意走下来靠近人间烟火般的温暖。可代序枕浅以及南山子民们都说:那才是你应该居住的地方。
不用雀道思辩解,谢子圆都能猜到,他们说的那个本应居住在高山空楼里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不怪他老觉得在做梦,这里的一切都太真了,从人到物,每一处都逼真的无可挑剔,就好像他真的作为玄溟君在那个小院里住了很多年。如果不是什么神呀、仙呀、妖呀,这些光怪陆离的事物不断冲击着他的记忆和认知。
他会认为他就是玄溟君。
谢子圆有一个习惯,喜欢右手握笔,但由于握笔姿势不对,他右手中指中间关节肿起老高一块茧,他确定这就是他的身体。但他还有一个习惯,出于心疾,他会随身带手帕,止咳擦血,可他现在兜里甚至都掏不出一文钱,更别说手帕什么的了。
风大的像是要将人吃掉,雪面的坑坑洼洼是他踩过的足迹。
究竟是为了什么?玄溟君要将自己束之高阁,不越雷池一步。谢子圆望着重重树影遮盖的南山小院,他想他怕是永远都不会理解这样的人,即使这个人是他自己。
难得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衣,披着雪白色的大貂,远远望去几乎与脚下的雪融在了一起,长发浅浅用两缕头发交叠。两枚痣在冰天雪地里显得不近人情。
忽然,一道拳风拂面,却并没有砸到他面上,移开拳上红线捆着的两坛酒,一张神采夺目的脸露出一角,眉弓轻扬,璀璨星眸,唇窝泛着清冽的笑,动作时,红色头绳随着马尾迎风摆动,殷红的长袍是这雪中南山唯一的一抹色彩。
少年高坐墙上,言笑晏晏:“殿下,好久不见。”
就在雀道思出现的那一刻,谢子圆久违地发觉原来积雪也会因受少年的炽热而融化,整个世界终于明亮了。
冷风鼓吹两人衣袂飘飘,制造出两人时隔五月的再次重逢。
“殿下,为了酿这酒晚了点,还好赶上了。”雀道思话锋一转,说:“怕你一人孤独,所以我特地来南山陪你过年了。”双脚踩空,从半人高的墙上一跃而下。
谢子圆下意识张开手臂去接,实实在在地接了个满怀。
雀道思抚摸眼前人消瘦的脊背,才发现此时两人姿势是有多么不合时宜。
可确实刚刚那一跃而下,被人捧若珍宝的快感也是难以言喻的。谢子圆的体温低的吓人,像抱住一块冰山,但没关系,雀道思有的是足以将人融化的温暖,如果是殿下,他愿意拿出自己的所有。
他很快反应过来推开谢子圆,掩饰性咳嗽几声:“我带了酒,不请我上去喝几杯吗?”
“跟上。”
谢子圆伸出一只手。
雀道思犹豫再三,将手放上去,握紧那只几乎没有温度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在大雪中穿行,联系着的是一双紧紧贴合的手,走过的地方掩埋了那些一碰就碎的真相。此时此刻,他们一个不再是玄溟君,一个仅仅只是雀道思。
南山小院门咯吱轻响,雀道思往石桌上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向对面。
“先说点啥吧,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头。”雀道思道,“殿下,在人间过年是什么样的?”他用词暴露,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了,而且谢子圆八成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鬼差了。
“人间啊,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千言万语道不尽。”谢子圆强调两遍“美”。
“方便讲讲吗,我没去过。”
“以枫川为例,皇门正对的十里长街熙熙攘攘,烟花在耳边炸开,商品琳琅满目,到处张灯结彩。玉壶光转,鱼龙腾跃,星火阑珊,欢歌笑语。花街柳巷,歌舞不息。”
“城楼之上,明灯悬高空,河湖之外,河灯行万里。同心结系腰间,愿望许心中。”
一幅幅精彩热闹的画面通过他的话被栩栩如生地勾勒着在雀道思的脑海里,那应该是一段很好的岁月,不然怎么能说得动别人。
“你想家吗?”雀道思轻声问。
谢子圆苦笑,模样无奈极了:“那是我做梦都想回的地方。”
有家谁会不想回呢,更何况是个如此美丽的地方。
可是,雀道思却舍不得谢子圆离开。
如果他走了,那他的人生想必会无聊极了,既没有玄溟君的冷若冰霜,又没有谢子圆的冷嘲热讽。
从诞生到现在,他都在遇见新的人,却从没有送走过别人。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条行踪不定的扁舟,总是在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从未历经别离。
雀道思是一道恣意的风,不喜欢老是停留在一个地方,也不喜欢困住别人。设身处地,他这样的想法是极其没有道理的。
成年人的世界是惨痛的,没有没来由的关心和示好。对谢子圆给予的关切,他可以照单全收,因为能感受得到其中的善意。对玄溟君,他只怕羊入虎口,掉入陷阱,尽管玄溟君尚未对他做一件坏事。
但他选择放手。
“那干杯吧,敬花好月圆,也敬明天。”雀道思举杯大笑。
他释然地看向对面的人,眼神里有着浓郁不化的道别和不舍。
敬过去与未来交织的现在节点,让我和你相遇,谢子圆,回到673年前去吧,那里有你魂牵梦绕的家。
他默默在心里道别。
谢子圆很少笑的如此开怀,碰杯道:“敬自己,也敬明天。”酒液轻溅,落回杯中。
随后二人一饮而尽。
雀道思听秦泯月的话,酿酒里放入了忘川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几乎灼酒入喉的第一刻,谢子圆的目光就清明了很多,投以雀道思一种复杂难解的眼神。
雀道思半点未察觉:“爽快!”
“这酒有名字吗?”
“本来没有名字的,但......”
话锋一转,琥珀瞳孔熊熊焱火,眼神炯炯说:“但现在有了,叫‘松山雪夜’。”
他双颊泛红,眼神迷离地看着酒杯,说不出的醉态
忽然,他站起来向谢浮离伸出手,面颊处的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醉的,说:“别在这坐着了,走吧,殿下,我们去看看山下的人间!”语气激动,连带着吐出的白雾都异常明显。
微风撩拨发丝,一瞬间,他仿佛站在终点,逆光说了这句话。
谢浮离笑达眼底,简单道:“好。”
......
南山小镇里,他们不停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身上流动的血液因为运动而沸腾,炽烈的呼吸喷洒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身上,但他们丝毫不觉得累,谢浮离有的时候体力不支想停下这漫无目的窜行,雀道思都会拉起他的手继续在前面领着他狂奔。
就像身后有什么什么洪水猛兽在对他穷追不舍,停下来,就意味着另一种死亡。
“殿下!”
疾风似刃,刀刀刮在脸上。谢浮离甚至都无法看清周边的环境,但他唯独能看清雪地里前方占据他整片视野的红衣,那么横冲直撞,那么无坚不摧,那么......温暖。
“我有一种感觉。”少年在前面喊道。
“什么?”他甚至都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感觉这样放肆的狂奔久违了,同样的人,同样奔跑着,我是不是真的在哪里见过你?”
落到谢浮离耳边就只有“见过你”三个字,他难得也扯着嗓子喊道:“或许,是在梦里。”冷冽的风刺痛喉咙,生理性眼泪盈满眼眶,毫无预兆一滴滴地滑落,在雪地里洇出几个细缝大小的孔。
他不快乐,不自由,一次次在673年后寻找年少时想要的广阔天地,却又一次次在碰壁后熄灭曾经的勇气。
雀道思以为是谢浮离让他在上云天的囚笼里感到自由,实际上对谢浮离来说,雀道思又何尝不是百年孤独里照进来的光。
本质上,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人——孤独、反叛、执着,一次又一次撞着不存在的南墙,遍体鳞伤,却又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舔舐伤口的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彼此相吸的原因吧。
“殿下,我看到好东西了。”
停下的措不及防,谢浮离额头撞上少年的背。
那是一家专门卖灯笼的店铺,少年目不转睛地盯上中间那个月牙形状的灯笼,直接伸出手,取下上面附着的纸条,念出声:“打着灯笼找不着,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