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肩并肩走过奈何桥，桥上萤火明灭，似月亮因哭泣流下的眼泪。忘川里无法被超度的鬼魂彻夜不止地哭嚎，若凄厉婉转的箜篌，一下两下拨弄离人的心弦。

“既然有字，那就肯定有名。那名是？”

“我没有名，只有字。”

“为什么？”

“不知道，我命格不好，可能是名字压不住。”

“17岁早逝也是因为命格不好？”

“我出生那年，国师为我算了一卦，说我命里多难，半生不顺。加上先天孱弱，断言我活不过二十，若侥幸活过，那也只可能下半辈子轮椅拐杖床榻轮着换。”谢子圆提到这个，嘴角不屑一勾，继续说道:“反正我从来不信。”

雀道思神色凝重，谨慎道:“那你爹娘呢？他们总不可能不管你吧。”

“我爹在我出生前就上了战场，娘早产生下我后追他到战场，二人第二天就携手战死。我自小被叔父养大，他待我视若亲子。”谢子圆回头看向雀道思笑了，“鬼差大人，还想知道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浮离鲜少笑，可谢子圆比之不同，笑的不仅多了，还更鲜活灵动。毕竟，对谢子圆来说，现在和他17岁少年时光没有什么区别，笑容不需要负担不必要的代价。如果他笑了，只会是感到快乐，所以想笑。

看到谢子圆笑若孩童，明眸含光，眉舞飞扬，说不出的神人风采。雀道思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他能一直像17岁那么幸福，永远不恢复记忆也是好的。哪怕在现在的记忆里，他甚至都不认识他，只偶尔在现在的回忆里以一个小鬼差的身份，领略一下他少年时张扬的风采。雀道思对此却有着无法否认的满足，以及一份随着点点滴滴渗透开来的心动。

雀道思没有再说话，二人相顾无言，静静地走过奈何桥。

桥下烟波万里不得归，桥上离人咫尺难相拥。

离人泪，说到底也只是因分别流下的眼泪。

雀道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是鬼故事吗？”

“鬼难道不也曾是人吗？”雀道思被他逗笑了，“说到底，都是人的故事。”手指点上谢子圆的眉心，将人脑袋弹开。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将士，没有军功，没有特别的长处。不会舞刀弄枪，更不会曲意迎合，所以干的活也普通。”雀道思神色忽的飘远，陷入某段回忆中。“从基础做起，到成为一代名将，他花了十年。这中间他一直当着个小小的校尉，就那种只能带领三四百人的。”

谢子圆听的认真:“嗯，然后呢？”

“然后在一次敌军有准备的撤退中，他率领军队以少胜多截杀后路，最后赢了也战死了。”雀道思惋惜道，“我曾有幸见过他爹娘，他爹娘不知道儿子已战死的事，苦等十几年。但好在，他们一家最终团圆并一起转世投胎去了。”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温柔的像是为之动容。

随即，听见谢子圆说话，他都久久没回过神来。

——“你帮了他们吧，鬼差大人。”谢浮离肯定地道。

雀道思眼睛都睁大了，为这个少年的敏锐，不确定地开口:“你关注的地方为什么是这个？我跟你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你——”

被打断的话由谢子圆接上:“是为了安慰我，短命什么的也没什么是吧。”他比谢浮离坦率的多，话也更直接，“我周围的许多人，都因为我的身体不好而迁就我。就像叔父，他和先生一起取消我的骑射和武术课。但那有又能阻挡什么，我还是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偷偷练武，我从不因为身体原因就认命，如果可以我也想像我爹娘一样当英武威风的大将军。”少年身上有股不怕输的韧劲，这样的灵魂像一把火，那火焰之旺盛，足以任何一个人看清那直烧到眼底的“野心”。

拥有这样性格特征的人，他想做到的事不可能做不到，更不可能一事无成。

这次，雀道思精准捕捉到了他身体里振动幅度渐大的鼓点声，怎么办？他好像有点喜欢这个一往无前、九死不悔的谢子圆。

“前面再走就是三生石了，等会你要是回去就往回走，或者找个鬼魂顺便打听一下路。”雀道思不停煽动自己微微有点热的脸庞，焦急说:“我晚宴的酒喝多了，现在有点上头，就先走一步了，明天我来接你离开。”说完，分秒必争地落荒而逃。

留下谢子圆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