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被敲昏后,神志不清,思绪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对话声。
“柳十娘?!你怎么这么慢啊!”一个嗓音浑厚的男子高声叫喊。
奇怪的是,朱雀现在身体依旧没什么知觉,却能听清楚他们在谈论什么。
那男子听声音,大概是个中年人。
“来啦来啦!这两年轻人沉死老娘我了!王厨子,快来!搭把手!”她两手各拖拉着谢浮离和朱雀的一只脚。
“哎哟我去!老婆子,你这是上哪捡了俩个瓜娃子回来呀?”那个被叫作王厨子的中年汉子赶忙上前搭把手。
“今天去李大国家,摘枣子时,撞见的。两个年轻人应该是受那...那东西的影响,看见我的时候,上来就打。哦,这个墨绿色头发的还好,那个棕色头发的明显受影响颇为严重。刚刚我差点就要被他杀了!”中年妇人想起那差点割断她喉颈的一刀,就心有余悸。
“什么?!这小娃儿?这么厉害?我看他也就和我们家茂林差不多的年岁呀?”王厨子摸了摸后脑,觉得有难以置信,也有一点头疼。
澜王厨子:“那现在咋个办?”
柳十娘:“在后院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王厨子十分赞同老婆子的意见,转身拿起靠近房门口的铁锹,去后院挑坟地去了。柳十娘怕他一个人挖坟忙不过来,也跟着一块去了。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间房,样式与谢浮离他们白天见到的房子一模一样,只不过相对来说较为偏远。附近都是些七拐八绕的破巷子,跟绕迷宫一样,普通人很少会往这边路过,自然也就很少有人注意。
朱雀一听夫妇要把他和谢浮离埋了,就有点惊慌。朱雀觉得被埋可以,大不了药性褪去后他自己再从里面刨出来。但是和谢浮离被埋在一起,那简直有点恐怖。
都是大男人,谁要和谢浮离葬在一起!
朱雀不停催动倒在地上的手指,渴望得到反应。
恰巧,四肢的麻木感正不停退散,身体中的五感正慢慢归位。眼睛也能慢慢睁开了。
朱雀缓缓睁开眼,暖黄色的灯光刺的眼眸生疼,焦距慢慢对准。但看见的只有一个墨色身影,墨色长发披散,发尾泛着一点点鸦青色。冷艳的五官正对着朱雀,但神色依旧淡淡的。看见他睁开眼,薄唇勾起,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醒了?睡够了?打架不行,着了别人的道?!回去多练练。”
谢浮离!朱雀心中大怒。他右手五指紧握成拳,随即又松开。
不行!还不到能动手的时候!忍耐!这个仇我总会报!
朱雀想了又想,才逐渐平息心中的怒气。但脸上恶狠狠的眼神却很难收敛回去,他坐起身来。
脸无限贴近谢浮离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已经挨到鼻尖碰鼻尖的程度,连对方的平静的气息打在脸上,都数得清。
谢浮离不语,静静看着他动作。他眼睫低垂,这样沉默的注视,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情感慢慢的被抚平,遗留下的只有千堆雪。那样古井无波的眼神,就好像拥有者历经沧桑,早已心死。
朱雀被那样的眼神盯着,不由得怒火中烧。
什么狗屁仙神?就会装出那种悲天悯人的样子!实际都是花架子!玄溟君?一个长得不错尖酸刻薄的二世祖!
朱雀收起心中的遐想,硬生生挤出个笑容:“殿下。您什么时候醒的呀?怎么不早说您当时没晕呢?好让我陪您演这出戏吗不是。”
谢浮离见朱雀没有生气,也没有其他过激言行。反而失去了与他对聊的兴趣,他眼神漂移,不再将目光停留在朱雀身上。
谢浮离:“那香有问题。”
朱雀自然知道谢浮离指的是什么,不禁陷入对事情的思考。只浅浅嗯了一声,算作答复。
谢浮离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打开就近的窗户。窥视外面的地理环境。
而朱雀这边仿佛陷入了一场思维死局。
那个香到底是什么?王氏夫妇说的那东西是什么?这个小镇又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得空无一人呢?小镇上的人又去了哪里?以及......那声音为什么莫名其妙唤我为‘江雀’?
这些谜团都有待解答,可又该怎么下手呢?朱雀继续进行着沉思。
但很显然,留给他想清楚问题的时间不多...因为...王氏夫妇挖好坟,回来了!
谢浮离早已从窗前默默移到了门后,在王厨子跨门而入时,一只脚伸出。
王厨子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柳十娘挖坟归来,抬脚进门时却被脚下阻力一拦,踩空,向前踉跄摔去。
柳十娘余光注意到王厨子的不对,抬脚起身准备前去搀扶。朱雀应声出现在她身后,轻轻对着她后膝就是一脚。
柳十娘身形不稳,紧随王厨子身影而去,二人摔倒在一块。只不过王厨子垫了大部分的力,柳十娘就撞倒在他身上。二人都是背靠墙壁,撞了满身的灰。看起来狼狈极了记录。
谢浮离随即瞄了一眼朱雀,可朱雀的注意力却在王氏夫妇二人身上。
之前头晕眼花没看清楚,现在一瞧,这王厨子就是个矮胖墩,留着一袭黑白掺杂的胡子,长相憨厚老实。柳十娘就比王厨子高了许多,大概也只比谢浮离低一点点,在女人中算高挑的。长相清秀,身材纤细,但就是两颧骨凸起,看起来有点瘦变形了。但力气却比寻常女子大了许多,有一定的身手底子。
王厨子被撞了不要紧,他优先看了看怀中的柳十娘,担忧的神情溢于言表。
朱雀作为少部分有共情能力的仙神,自然看得出来王厨子的忧心。于是开口:“别担心,我对女人下手不重。再加上她有功夫底子,死不了。”
王厨子怀抱柳十娘,冲谢浮离朱雀二人怒吼:“我们好心把你们两个瓜娃子运起回来,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
其实他这句话大部分是冲朱雀吼的,因为谢浮离早就又站在窗边,看着小镇的景色,只留给王厨子一个背影。
朱雀也只是听听而已,他双手环抱于胸前,背倚靠门框,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静静听着王厨子对他的破口大骂。
阳光倾斜于他脸上,谢浮离视线追光而去,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日光浮动,映照出朱雀真正的发色,红棕色的高马尾被微风吹动,发丝缠绕上少年清晰锋利的面部轮廓。星星般的眼睛里暗藏火光,左眼角靠近鼻梁处有一颗细小的红痣,妖艳动人,色若春晓。
谢浮离看见了,又好像没有看见。视线逐渐回归于坐在地上的王氏夫妇身上。
柳十娘在王厨子怀里休息了会,现在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说话这件事好像对身体瘦弱的她本事就是一种困难,她身音气若游丝:“王厨子...你...没事...吧?”
王厨子眼眶含泪,连忙应声。
朱雀却难得看不下这种感人肺腑的情节,硬要插嘴。他手中莫名多了把匕首,而柳十娘的喉咙间莫名多出了一把夺人性命的利刃。
朱雀架起匕首停在柳十娘咽喉处,低沉声音问:“你们既然是这紫烟镇上唯二活下来的人,应该知道小镇上发生过什么?以及...小镇上的人都去哪了吧?”
提起小镇上的人,柳十娘和王厨子的眼神就同时变得惊恐起来。他们两个眼神对视,似乎都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但他们迟一秒回答,朱雀的刀刃就离划破柳十娘的喉咙进一分。
眼看就要割破了,王厨子坐不住了!
王厨子大叫停:“等等!别!我...我说!”柳十娘原本视死如归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无声的眼泪从她的右眼角流下,他们不愿再提起的伤疤终究是撕开了一角,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王厨子挪动身体,挑了个舒服省力的姿势,开始了漫长的叙述:“我原本是紫烟镇上一家小点心铺的厨子,点心铺正对面是一家武馆。武馆馆主有一个女儿,她很喜欢点心铺的松子糕,每次都会在点心铺窗前驻足很久。但她却从没有来买过。”
“有一天深夜,我锁门早。就恰巧透过月光看见了那个望着松子糕的姑娘。也许是她看向糕点的神情太过专注,竟然没有发现我重新打开门后,徒留在窗口的松子糕。等她回过神,准备回家的时候,才留意到窗边的松子糕。她反复张望确定附近只有自己,才开始想办法处理手上的松子糕。”
“第二天,早上点心铺开张。我重新打开门,推开窗。就看见了那被遗留在窗前的松子糕,以及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对不起。松子糕不是我正大光明买的,我不能收。下次别再将糕点随便到处乱摆了,小心被贼偷拿了。’——柳十娘留。”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很喜欢松子糕的武馆姑娘叫‘柳十娘’。我们后来经常以字条传递对话。我会向她介绍哪款糕点最好吃,她会教授我怎样护身的习武秘术。我们二人传来传去,最后成了夫妻。”
“后来,我和十娘就一直生活在紫烟镇上,经营着小点心铺。我们有了一个小瓜娃子,名叫‘茂林’。本来一切都很平静,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镇上的人越来越少,要么是失踪,要么就是...死了。”
“我们夫妇二人很害怕,所以整日闭门不出。恰逢茂林离家20多年,我们夫妇非常想念儿子,想写封家书寄给在外漂泊的茂林。那天,我陪十娘一起上街。街上安静的吓人,就好像一下子被搬空了,看不到一个人影。就连以前相熟的远方亲戚李大国家都空无一人。可一到夜里,就会出现......”
不知何时,天色已近昏暗,而夜幕悄然降临。
突然,阴风四起。将门窗吹得嘎吱作响。
朱雀意识到不对,准备收回匕首,正面迎接这古怪的妖风。有一个人却先他一步。
谢浮离不知何时走到了大门口,他墨袍长发被风吹的四处鼓动 ,淡色的眼眸中没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