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夜行图
脚踝的肿痛在药力作用下逐渐转为沉闷的钝痛,像骨头里嵌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无意识的移动都牵扯着尖锐的提醒。额角早已愈合的疤痕,也仿佛被寒夜和过度紧张唤醒,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神经质的跳动。谢不辞躺在冰冷的被褥里,身体疲惫到极点,意识却像被狂风鼓动的船帆,无法真正落锚停泊。
守拙斋旧图上的线条、标记、文字,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她紧闭的眼睑后反复闪现、重组。西南角的“废园”、“旧库房”、湮塞的“旧水道”,那个至关重要的“窖”字标记,还有宗祠外墙边那个诡异的朱砂点与扭曲符号……这些信息与她之前看到的绢纱简图、深夜探查的记忆、福安的只言片语、甚至陆怀刃那枚诡异的铜钱,逐渐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络。
她知道,自己拿到了关键的东西,但也可能因此触动了某个更隐秘的开关。
夜,在疼痛与思绪的夹缝中缓慢流逝。窗外风声渐歇,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更梆,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不能等。被动等待,只会让危险率先找上门。赵氏腊八宴上的试探,谢清漪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府中日益紧绷的气氛,都像一根根慢慢收紧的绞索。
脚踝的伤是个麻烦,但并非完全无法行动。金疮药的镇痛效果还在,只要动作小心,或许可以支撑。她必须尽快验证地图上的信息,尤其是那条可能存在的、通往府外的“旧水道”脉络。
主意已定,她再次于黑暗中起身。动作比之前更加艰难,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脚踝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着牙,换上一身更厚实的深色棉衣(以防寒和隐蔽),将散乱的长发紧紧盘起包好,最后看了一眼藏着旧图的衣箱,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后窗。
比前两次更加刺骨的寒气汹涌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脚踝着地时,一阵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差点跪倒,连忙扶住窗框。缓了几息,她才一瘸一拐地,再次融入沉沉的夜色。
这一次的目标,是验证地图上关于西南角废园区域的细节,尤其是那个“窖”和旧水道可能的出口。
夜色浓重如墨,雪地反射着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建筑和树木模糊的轮廓。她沿着记忆和草图上的路径,避开可能有巡夜的主干道,在偏僻的夹道、荒废的院落和光秃秃的灌木丛间蹒跚穿行。脚踝的疼痛让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喘息,冷汗浸湿了内衫,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味道,混合着积雪的清新和某些角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大约是久无人居的院落里堆积的落叶和杂物在雪水下缓慢分解的味道。这种味道,在靠近西南角时,似乎变得更加明显,还隐约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谢不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伏在一段倒塌了半截的月亮门残垣后,警惕地望向废园深处。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能隐约看到一片高低起伏的黑影——那是疯长的枯草、倾倒的假山石、半塌的凉亭骨架,以及远处几排低矮沉默的旧库房轮廓。梅林在更靠近内宅的方向,此刻只是一片模糊的、枝桠扭曲的阴影。
那片被标注为“窖”的区域,就在旧库房与废园荒草交界处,靠近那条湮塞的旧水道虚线。白天发现的雪坑,就在那附近。
她没有贸然靠近雪坑。那里白天刚被发现“东西”,夜晚很可能有暗哨或陷阱。她的目标是确认水道脉络和可能的出口。
根据旧图显示,湮塞的旧水道从前是从府外引入活水,流经花园,最后汇入内宅的景观湖。后来水源断绝,水道逐渐淤塞废弃,地表部分被填平或覆盖,但地下部分可能仍有残存的砖石通道。图上用虚线标出的部分,正是推测可能尚未完全塌实的地下通道走向,其中一段,蜿蜒延伸至废园西南角的外墙之下,旁边有个小小的标记,似乎是“涵洞”二字。
“涵洞”……通常是水道穿过墙体时预留的通道。如果这个涵洞没有被完全堵死,或许……能通向府外?
谢不辞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脚痛,小心翼翼地朝着废园西南角的外墙方向挪动。脚下的积雪下是冻硬的泥土和乱石,以及不知名的枯藤荆棘,行进异常艰难。腐烂草木的气息越来越浓,混合着一种地下特有的、阴冷潮湿的土腥味。
终于,她靠近了那道高大的、爬满枯藤的青砖外墙。墙根下,积雪较薄,露出下面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她沿着墙根,仔细搜寻。根据地图,涵洞应该就在这附近,可能被杂草落叶掩盖,或者早已坍塌。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扩大搜寻范围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不大,半埋在冻土和落叶下,边缘与周围的地面似乎有细微的错位。
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脚踝又是一阵剧痛),用手拂开石板上的积雪和浮土。石板冰凉粗糙,边缘并不规整,像是被人随意丢弃或掩盖在此。她试着用力撬动,石板纹丝不动,似乎下面与冻土冻结在一起。
但石板的形状和位置……她回忆地图,心中一动。这石板下面,会不会就是那个“涵洞”的入口或出口?只是被人为用石板堵死了?
她从怀中掏出那把小剪刀,用尖端沿着石板边缘的缝隙,一点点撬动、挖掘。冻土坚硬,进展缓慢,剪刀的尖端很快磨损,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剪刀尖端终于探到了一处似乎较为松软的空隙。她心中一喜,加大力气。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剪刀尖似乎撬动了什么,石板微微一晃,边缘露出一条更宽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淤泥、腐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腥气的冷风,猛地从缝隙中涌出,扑在她的脸上!
谢不辞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缝隙中一片死寂,只有那阴冷的气流持续不断地渗出。她凑近缝隙,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向内窥视。里面黑得如同实质,什么也看不清,但感觉空间似乎不小,有风流动,说明另一端可能并未完全封死。
这里,很可能就是旧水道的残存涵洞!一个可能通往府外的、被遗忘的通道!
狂喜尚未升起,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皮革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不远处的废园阴影中传来!
谢不辞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她立刻停止动作,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根下,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那“沙沙”声停了一下,似乎在倾听。然后,又响了起来,而且……似乎在朝着她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非常稳定,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是什么?人?野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不辞的手指死死抠进冻土里,指尖传来刺痛。她不能动,不能跑(脚踝也跑不动),只能祈祷黑暗和墙根的阴影能将她完全隐藏。
声音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香料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随着寒风飘来。这味道……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