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想问什么?”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小的……知道得也不多,都是听来的。”
谢不辞见他收了,心中微定,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那副平静中带着点脆弱的样子。“昨夜……府里可安静?我睡得沉,好像听到些动静,又像是做梦。”她先从最无关紧要、也最容易引起共鸣的“听闻”切入。
福安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昨夜……是不大安静。漪小姐那边,亥时末(约晚上11点)突然犯了心疾,喘不上气,把老爷夫人都惊动了,连夜请了保和堂的孙大夫进府,折腾到后半夜。西角门那边……为了请大夫和抓药,确实开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过……小的听守二门的丁婆子的侄儿说,孙大夫是子时初(约晚上11点多)才到的。可西角门……好像在那之前,就有人出入过。具体是谁,没人看清,丁婆子那晚恰巧闹肚子走开了一会儿,回来只看到个背影,穿着深色的斗篷,走得很快,不像府里的人,倒像是……外头来的。但这事儿没凭没据,丁婆子也不敢乱说,只跟她那侄儿嘀咕过两句。”
谢清漪亥时末发病,而西角门在子时前就有神秘人出入?时间点,与她在莲池边“落水”、反抗系统、遇见陆怀刃的时间……似乎隐隐能衔接上。
谢不辞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听了个寻常的宅院夜话。
“还有吗?”她轻声问,“我听说……前些日子,伯母似乎动过气?”
福安见她问起这个,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是……是为了采买的一批南边来的香料和药材。账目和东西对不上,夫人发了好大的火,责罚了好几个人。我爹……就是因此挨的板子。”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丝压抑的怨气,“可我爹说,那批货,接的时候明明是对得上的,入库前也查验过,不知怎么到了夫人手里,就出了岔子……而且,短少的几样,都是……比较稀罕、也值钱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下去,但收了东西,又见这位小姐只是静静听着,并无打断或斥责的意思,便心一横,继续道:“还有……夫人发落了我爹他们之后,好像……私下里又派人去查过那几家供货的商号,具体的查到了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只恍惚听说,好像跟……跟京城里某位贵人的门路,有点牵扯?但这都是没影儿的猜测,小姐听过就算,千万别说出去。”
香料药材,账目不符,牵扯京城贵人……谢不辞将这些信息碎片在脑中快速拼凑。谢府内部,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而谢清漪昨夜“恰到好处”的发病,西角门可能存在的“外客”,以及这批有问题的采买……这些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谢不辞看着福安,声音依旧轻软,却多了一丝郑重,“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福安连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没说,小姐也什么都没问!”
谢不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拢了拢斗篷,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依旧虚浮缓慢,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散心,偶遇小厮,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福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石后,才长长舒了口气,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银簪和铜钱,心头滋味复杂。有得了实惠的窃喜,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这位清晚小姐……恐怕,要起风了。
谢不辞独自走在回幽篁小筑的路上。午后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福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几扇原本紧闭的门缝。
谢清漪的“病”,时间微妙。
西角门的“外客”,行踪诡秘。
有问题的采买,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纠葛。
还有……陆怀刃。他昨夜的出现,是否与西角门那个“深色斗篷的背影”有关?他给的药,那枚古怪的铜钱……他到底是谁?潜入谢府,目的何在?
而她自己,这个本该死的“谢清晚”,如今成了“谢不辞”,她的存在,她的反抗,是否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开始搅动这潭水面下早已存在的暗流与漩涡?
回到幽篁小筑,王嬷嬷见她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苍白几分(一部分是伪装,一部分是心神消耗),忙上前扶她,口中念叨:“小姐,早说外头风大,您偏不听,瞧这脸色……”
谢不辞任由她扶着进屋,解下斗篷,只觉心口那枚贴身藏着的、装着铜钱和药瓶的布囊,存在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冰凉,坚硬,像一枚烙印,也像一把未卜的钥匙。
她坐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丛在风中簌簌作响的瘦竹。
棋盘之上,迷雾更浓。对手的棋子已隐约浮现,而她自己手中的棋子,却还寥寥无几。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对周遭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宰割的“谢清晚”了。
她知道了水下的冰山一角。
而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找到破冰的凿子,或者……成为那凿子本身。
袖中,那张谢清漪送来的花笺,被她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愿姐姐早日安康”……
谢不辞的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