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急切地在房间里搜寻:“师尊呢?师尊在哪里?!”
薛允驰立刻凑到床边:“沈淮,你醒了?师尊他……他没事,就是太累了,还在休息。”
沈淮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看师尊!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别乱动!”闻笙按住他,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师尊那边有我便好,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沈淮急得眼眶发红:“可是……”
“没有可是。”闻笙打断他,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师尊有我照顾,你安心养伤。等你好了,自然能见得到他。”
沈淮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薛允驰按回床上:“听话,沈淮。师尊要是知道你这么乱跑,肯定又要生气了。”
沈淮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他躺回床上,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门外,仿佛只要一眨眼,师尊就会消失不见。
薛允驰和谢南书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都不是滋味。
谢南书轻轻拍了拍沈淮的肩膀,低声道:“别担心,寂清长老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沈淮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尊,你一定要好好的。
另一边,往生芙蓉的内室。
林云舟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和轻薄的纱幔。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疼痛也随之清晰——左臂的贯穿伤,腰侧的刺痛,以及灵力枯竭后的虚弱感,无一不在提醒他之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他动了动手指,视线随之转动,落在了守在床边、正低头打盹的闻笙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闻笙猛地惊醒,看到林云舟睁开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惊喜和后怕:“师尊!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闻笙,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沙哑:“……水。”
闻笙连忙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您慢点喝。”
林云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他现在的样子,没了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易碎的苍白。
闻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酸,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林云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是天下第一人,是让无数人仰望的寂清仙尊,何曾需要别人的搀扶和依靠?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示弱。
然而,此刻的他,灵力全失,身受重伤,连坐稳都需要费一番力气。他看着闻笙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复杂情绪,任由闻笙将他扶着,缓缓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支撑。
闻笙的手臂很有力,却又很温柔,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让他能最大限度地放松下来。
林云舟靠在闻笙怀里,眉头依旧微蹙着,似乎在忍耐着疼痛,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保持着那份清冷的姿态。他闭上了眼睛,声音很低,却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淡漠:“……沈淮呢?”
提到沈淮,他的神色才有了些许松动。
闻笙看着怀里的人,轻声道:“沈淮也醒了,只是……他很担心您。一直吵着要来看您,被我拦下了。”
林云舟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沈淮会担心。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师尊”的少年。
“让他……好好养伤。”良久,林云舟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没事。”
闻笙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嗯,我知道。师尊最厉害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林云舟没有反驳,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了闻笙的怀里,感受着那份难得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暖。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静谧而安详。
这一刻,高高在上的寂清仙尊,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在一个弟子的怀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半个多月过去,忘川之渡的积雪渐渐消融,春意从山脚一点点爬了上来。
往生芙蓉这边,却依旧静得出奇。
沈淮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薛袁志几乎每天都要来看他,拎着各种珍稀药材和补品,一边念叨一边往他嘴里塞:“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要冷静,别冲动!你看看,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
叶倾城则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沈淮喝药,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会时不时地伸手帮他掖掖被角,或是轻声问他:“疼不疼?要是疼就跟娘说,娘给你吹吹。”
薛允驰更是每天都来报到,一会儿抱怨饭菜不合胃口,一会儿拉着沈淮讲外面的趣事,虽然沈淮多半只是安静地听着,但薛允驰说得唾沫横飞,乐此不疲。
谢南书偶尔也会来,每次来都会带些外面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虽然沈淮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谢南书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坐在床边,跟薛允驰斗嘴,顺便削个苹果递到沈淮嘴边。
往生芙蓉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而相比之下,林云舟这边,就显得冷清得有些过分了。
他住在往生芙蓉最深处的静室里,除了每日定时来为他检查伤势的医师,几乎没有人会踏足这里。
他依旧是那个高冷的寂清仙尊,依旧是那个天下第一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脆弱,哪怕受了重伤,他也只是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房间里,听着窗外风过竹林的声音。
有时候,他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欢声笑语,能隐约闻到从那边飘来的饭菜香气。他知道,沈淮就在那里,有很多人关心他,陪着他。
而他,只有徒弟。
闻笙是唯一一个会频繁出入这间静室的人。
他每天都会来,带着熬好的灵药,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劝他喝下。他会帮林云舟擦去额角的冷汗,会在他因为疼痛而皱眉时,笨拙地帮他按摩舒缓。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眼神里却满是真诚的关切。
偶尔,薛允驰和谢南书也会偷偷溜过来,隔着门缝往里看一眼,然后被闻笙发现,赶走。但他们带来的那些外面买的点心和小玩意儿,却总是会被闻笙收下,放在林云舟的床头。
林云舟对此,从未有过任何表示。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闻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师尊,别怕,我在”的时候,他那颗在风雪中漂泊已久的心,才会感到一丝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他习惯了孤独,也以为自己会一直孤独下去。
却没想到,在受了重伤、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唯一能依靠的,竟然只有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却无比真诚的徒弟。
窗外春光正好,林云舟却依旧独自一人,守着这一室的清冷。
好在,还有徒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