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这枚戒指,你若是想要……我送你便是。”
方才还人声鼎沸、祝福声声的“亲朋故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褪色,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悄无声息地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喜堂依旧鲜红,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头顶窟窿外传来的、空间不稳的嗡鸣。
流笙终于抬起手,缓缓拉下了那顶沉重的红盖头。
一张精心妆点过、眉目如画、我见犹怜的容颜显露出来,正是沈砚辞魂牵梦萦的模样。
只是此刻,那双美眸中再无新嫁娘的娇羞与喜悦,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她看着沈砚辞,声音轻颤,带着不解与一丝痛楚:“你既然早已看穿……为何不走?为何……还要与我拜完这天地之礼?你可知,凡人拜了天地,便算是结了因果,许了生生世世。你明知我……并非真心。”
纵然心知眼前之人是依照自己最深渴望“定制”的幻影,或是披着流笙皮囊的未知存在,沈砚辞的心跳还是因这熟悉的容颜和话语,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挣扎着,近乎自虐般地明知故问,声音干涩:
“流笙……我不信。你告诉我,你……可曾有过一分一毫,是真心喜欢过我?”
流笙的眼中掠过更深的苦涩,她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低声道:“砚辞……利用你,是我逼不得已。但我……确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
“够了,流笙。”沈砚辞猛地抬手,止住她的话语。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悲凉与最后一丝幻想都压入心底。再次睁眼时,那双总是盛满热情与天真的眸子,已是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定定地看向她,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入灵魂深处,然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食指上,那枚看似朴拙的黑曜石戒指,正散发着幽幽的、温润而神秘的光泽,在满堂刺目的红与死寂的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猜……你,从一开始,便是为它而来的吧?”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划过心口。
流笙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沈砚辞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戒指冰凉的表面,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惨淡的苦笑,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
“怪不得……这一路走来,顺遂得不可思议。怪不得事事如意,完美得像个……呵,原来,原来竟真的是我的一场大梦吗?”自嘲与绝望,浸透每个字眼。
他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戒指上,仿佛在与这位一直默默守护自己的“伙伴”告别,又像是最后的自言自语:
“这枚戒指,你若是想要……我送你便是。”
“我本来……也是打算将它送给你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无尽的遗憾,“只是不知为何,取下了,它又回到我手上。想来,这认我为主的小东西,也感觉到了我身陷险境,想继续……回来保护我吧。”
说完,他不再犹豫,用右手捏住戒指边缘,轻轻一旋,向外褪去——
出乎意料地顺利。
先前无论他如何尝试都纹丝不动、仿佛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戒指,此刻竟像失去了所有灵性,又或是感知到他彻底放弃的心意,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石圈,只轻轻一动,便毫无阻滞地,从他食指上滑落,静静躺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光华内敛,触手微凉。
求婚时,他想赠戒,戒指“答应”了,主动脱落。
此刻,他万念俱灰,决定赠戒,戒指也“答应”了,顺从离去。
掌心托着那枚骤然失却了温度与灵韵的黑曜石戒指,沈砚辞的目光却充满了温柔的留恋,仿佛在与一位即将永别的挚友低语:
“小戒啊……”他轻声唤着,指尖抚过戒面,“虽然我总恼你发烫灼我,但我知道……你每次发烫,都是在警示我危险临近。流云岛上,赶赴月川的途中,丹香集上……我都明白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坦然,与深深的倦意。
“可我这一生……实在太过平顺了。生在沈家,衣食无忧,父母宠爱,未曾真正经历过风雨坎坷。大概是被保护得太好,我心底……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觉得自己或许真是被老天眷顾的那一个,总想看看,若是真的任性妄为、不顾后果地去活一场,人生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却释然的笑,像在嘲笑自己那点可笑的反叛与天真。
“现在这个结局……倒也算是,顺了我的意。至少,我这条小命,眼下还在。比起许多一败涂地就万劫不复的故事,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些,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仿佛即将交出的不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至宝,而只是一件玩腻了的旧物。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一身红衣、容颜依旧却已咫尺天涯的“流笙”。将掌心连同那枚静静躺着的戒指,一起递了过去。
“这枚戒指……给你了,流笙。”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我这一生……何其短暂,如白驹过隙。说真的,也没遇上过什么……让我特别喜欢、非卿不可的人。喜欢上你……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吧。”
他看着她,眼中是破碎的星光,却仍竭力凝聚着最后一丝温柔。
“你……那么努力地,变成了我最喜欢的样子。每一个举动,都踩在我心上最痒、最软的那一处。我怎么能……不喜欢呢?”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却笑着,声音哽咽而真挚:
“我……我感谢你。那么用心地……来骗我。或许,这一切并非出自你的本意,有你的苦衷。但是,那些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怎么能不算用心呢?那洞察他一切喜好、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那恰到好处的关怀与引导,若全是伪装,也未免伪装得……太有“感情”了些。
然而,就在这近乎诀别的温情与绝望献祭即将完成的刹那——
“沈砚辞!住手!!!”
头顶窟窿处,传来褚珩分身惊怒到极致的嘶吼,那声音因空间的阻隔和极度的愤怒而有些扭曲,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威势与骇人的警告:
“不要给他,沈砚辞,你给他整个广陵的所有生灵将死无葬身之地!!你就是整个广陵的罪人!你的父母、亲人、朋友,所有你认识不认识的人,将因为你万劫不复!!!”
褚珩觉得这个脑回路清奇的二世祖简直不可理喻,为了一场虚幻的情爱,竟要赌上整个故土的存亡!怒火与焦急几乎要冲破这具分身的承载极限。
沈砚辞的目光,终于短暂地离开了掌心的戒指和眼前的“流笙”,投向头顶那艰难维持着裂缝、身形在空间震荡中略显飘忽的褚珩分身。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歉然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的、好心的陌生人。
“对不起啊,这位……好心人。”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激动,也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没别的什么东西……能送给流笙了。这枚戒指,就当是……了却我最后一点私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