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属下分内之事。”江昀接过文件,迅速浏览。文件内容看起来并无特别,只是例行的情况通报和可疑信号记录,地点标注确实在仓库区周边。“属下会立刻着手分析,并与电讯侦测部门配合,尽快确定信号源范围。”
“不,”佐藤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纸上谈兵,终隔一层。江顾问,我需要你亲自去现场。明天上午,仓库区外围有一次联合行动,守备队和侦缉队都会参与。你以顾问身份同行,实地观察,提供现场判断。尤其是……行动中若抓获抵抗分子或可疑人员,需要即时甄别。”
亲自去现场!参与“清剿”行动!江昀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绝非简单的协助,而是一次赤裸裸的测试,甚至可能是陷阱。佐藤要把他放到那个敏感区域,观察他的反应,甚至可能故意制造局面,逼他做出选择。
“属下遵命。”江昀没有任何犹豫,将文件合上,握在手中,“明日准时到场。”
“很好。”佐藤满意地点点头,走回窗边。
狗东西。
离开特高课办公楼,寒风扑面而来,江昀却觉得心头那股寒意更甚。佐藤的每一步,都像精心布置的棋,将他往某个预设的方向驱赶。明天的行动,绝不会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绣庄,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将佐藤的命令和那份文件的内容,通过一个紧急联络方式传递了出去。他需要组织上有所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傍晚回到绣庄,铺子里点着灯,光线昏黄温暖。沈清梨正低头绣着一块帕子,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柔和笑容:“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些?饿了吧?饭菜在锅里温着。”
“佐藤召见,交代了些事情。”江昀脱下外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明天要去参加一个联合行动,协助甄别可疑人员。”
“那你小心些。”
“嗯。”
这夜他们睡的并不安稳,江昀梳理着线索,思考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沈清梨则紧紧闭着眼,脑海中全是母亲憔悴的面容和铁丝网后绝望的眼神,以及明天可能降临到江昀头上的未知危险。她几次想开口,想将一切和盘托出,想寻求他的帮助,但话到嘴边,又被沉重的责任和对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的恐惧压了回去。
第七日。
翌日清晨,天色阴霾,铅云低垂。江昀换上那身深灰色的制服,配枪,准备出发。沈清梨早早起来,为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饭,帮他整理衣领时,手指微微发抖。
“一定要……平安回来。”她仰头看着他,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一定。”江昀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触感冰凉。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门外凛冽的晨风中。
城西仓库区外围,气氛肃杀。日军守备队、伪军侦缉队已经集结,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佐藤也亲自到场,坐在一辆敞篷军用吉普车里,面无表情地观察着。
江昀的到来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行动开始。所谓“清剿”,实际上是对周边几条破败街巷和棚户区的粗暴搜查和驱赶。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不绝于耳。不时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粗暴地拖拽出来,推搡到空地集中。江昀跟在佐藤附近,冷静地观察着,偶尔对士兵的搜查方向或对抓获人员的初步分类提出“建议”,他的建议听起来专业且符合日军的利益,让人挑不出错。
佐藤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用余光扫过江昀。
临近中午,行动接近尾声。大部分被抓来的都是些老弱妇孺,真正可疑的青壮年男性不多。佐藤似乎有些不耐烦。
这时,一名日军中村跑来报告,在靠近关押点铁丝网边缘的一处废弃窝棚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地窖入口,里面似乎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佐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挥手示意包围。士兵们如临大敌,枪口对准地窖口。喊话之后,里面颤巍巍地爬出来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少年。他们惊恐万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中村搜查了地窖,只找出几个发霉的窝头和半罐咸菜,并无武器或违禁品。显然,这只是三个为躲避抓夫或征用而藏起来的可怜人。
佐藤却缓缓走下车,来到三人面前,目光在那少年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江昀。“藏匿不报,形迹可疑,按律,可视为反抗分子同伙,就地处置。”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空气瞬间凝固。就地处置,意味着枪决。
江昀的心猛地一沉。来了。这就是佐藤今天的真正目的。不是测试他的专业能力,而是逼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明显无辜的同胞,做出生死裁决。
作为“顾问”,他有一定的话语权,至少可以提出“建议”。但如果他表现出丝毫怜悯或反对,就等于在佐藤和所有日军面前,暴露了真实的立场。
“大佐,”江昀上前一步,语气平稳,大脑飞速运转,“此三人虽藏匿不报,但地窖内未发现任何武器或通信工具,从其状态看,更像是为躲避劳役或征粮的普通流民。目前行动旨在清剿抵抗分子电台,当以搜查电讯设备和抓获相关嫌疑人为首要。将此三人作为典型就地处置,固然可震慑宵小,但也可能……激起更大范围的恐慌和潜在反抗,不利于后续对隐蔽电台的排查。属下建议,先将他们带回详细审问,或可榨出些关于周边情况的线索,若无价值,再行处置不迟。”
他这番话,站在“为皇军行动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有理有据,既未直接反对处决,又提供了“更有价值”的替代方案,同时暗示了仓促处决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佐藤盯着他,似乎在衡量他话中的真伪。周围的士兵也看着江昀,又看看佐藤。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仓库区关押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和嘈杂声,隐约还有“有人逃跑!”的日语呼喊。几乎同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虽不剧烈,但足以引起骚动。
佐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立刻有士兵跑去查看。片刻后回报:关押点内似乎发生了小规模骚乱,有被关押者试图趁守卫换班混乱时逃跑,已被压制;爆炸声来源正在调查,疑似抵抗分子制造的干扰。
现场顿时有些混乱。佐藤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了一眼面色沉静、仿佛刚才只是纯粹提供专业建议的江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疑虑。
这次,似乎又有“意外”干扰了他的逼问。
他冷哼一声,对曹长挥手:“先把这三个带回去关起来!加强警戒,仔细搜查爆炸点!”然后,他转向江昀,语气听不出喜怒,“江顾问的建议,也有道理。审问清楚再说。今天先到这里,收队!”
江昀面色如常,躬身应道:“是。”
回程的车上,江昀闭目养神,心中却波涛汹涌。关押点的骚乱,远处的爆炸……太巧了。这不像组织上常规的接应或干扰方式,更大胆,更直接,也更冒险。
是谁?
佐藤的疑心无疑更重了。连续两次“巧合”,他绝不会相信只是意外。
而沈清梨,在绣庄中心神不宁地等到傍晚,终于看到江昀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她从他略显疲惫却依然沉稳的神色中,猜到今日必然惊险,但他安然度过了。她不敢多问细节,只是加倍细心地照料他。
夜里,她等到江昀睡熟,才悄无声息地起身,从最隐秘的墙砖夹缝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那是今天上午,一个在城西捡垃圾的聋哑老乞丐,趁人不注意塞给她的。纸条上只有歪歪扭扭、用烧焦的树枝写的几个字:“乱,安,勿近。”
观察完后,沈清梨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稍定,却又更添迷茫。母亲还活着,还在努力传递信息。
但救她出来的希望,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而江昀今日的遭遇,以及他回来后更深沉的沉默和偶尔看向自己时那探究的目光,都让她感到,那层薄冰,正在加速融化,冰面下的暗流,即将汹涌而出。
她知道,秘密快要守不住了。而她和江昀,乃至母亲,都已被卷入佐藤精心编织的、越来越紧的网中。下一次考验,或许就是图穷匕见之时。她必须做出更艰难的抉择,也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