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江昀的伤,在沈清梨精心照料和那盒珍贵消炎药粉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伤口边缘的红肿逐渐消退,没有出现更严重的感染迹,只是那道狰狞的疤痕注定要留下了。他依旧虚弱,需要静养,但精神好了许多,眸子里那股沉静的力量重新变得充沛。
沈清梨表面上一切如常。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守着绣庄、手艺精巧、待客温和的沈掌柜。进货、理货、应付零散客人,偶尔接些修补或定制的小活计。
只是在无人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紧闭的门帘,眼神里揉杂着担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她照顾江昀饮食起居,换药时动作越发轻柔熟练,却比往日更加沉默。
江昀以为她是累着了,或是被上次的伤势吓到了,时常握住她的手,用指腹摩挲她掌心因刺绣和劳作留下的薄茧,低声说些“快好了”、“别担心”之类的话。
沈清梨总是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略显疲惫的笑,然后把话题岔开,问他想吃什么,或者讲些铺子里无关紧要的琐事。她心里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不能对眼前这个人吐露分毫。
那块巨石,是关于她的母亲。
她一直以为周唤早已不在人世。
直到三天前。
那天,她按照江昀清醒时断断续续交代的、以及她根据以往传递信息规律推测出的线索,前往城西一处相对隐蔽的联络点,试图获取一份关于日军近期运输线路的情报。那地方靠近日军临时征用的一个仓库区,警戒相对外围松懈,是地下情报网一个不太起眼的传递节点。
情报交接很顺利,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阵嘈杂的哭喊和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她本能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队日本兵正押解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朝那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仓库区深处走去。
那是日军关押“可疑分子”和强制征用劳力的临时据点之一,阴森冰冷,时有凄厉的惨叫隐约传出,附近百姓都绕道走。
沈清梨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到一处残破的墙垣后,屏息观察。她并非第一次见此情景,但每次仍觉心悸。就在人群蹒跚走过,即将转入铁丝网大门时,队伍末尾一个踉跄的身影猛地抬起头,似乎是不堪身后士兵的推搡,朝沈清梨这个方向晃了一眼。
只一眼。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沈清梨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那张脸——布满污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瘦脱了形,苍老憔悴得几乎难以辨认。
但那双眼睛,那眉眼间的轮廓,那倔强抬头时脖颈微扬的弧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尘封的记忆,与梦中那个模糊的影子轰然重合!
母亲!
是她以为早已死去的母亲!
沈清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将那一声冲到喉咙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噩梦。
她看着母亲被身后的日本兵粗暴地用枪托砸了一下后背,吃痛地弯下腰,却很快又顽强地挺直了脊梁,甚至回过头,用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狠狠地瞪了那士兵一眼。
就是那一眼里的不屈,让沈清梨无比确信——是她!只有她的母亲,会有那样的眼神!
母亲很快被推搡着进了铁丝网大门,身影消失在杂乱破败的仓库建筑阴影里。沈清梨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四肢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母亲还活着!就在离她不到百步的魔窟里!受着非人的折磨!
她想冲出去,想大喊,想不顾一切地扑到铁丝网上。但残存的理智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她不能。
那里是日军的据点,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她冲出去,不仅救不了母亲,立刻就会暴露自己,进而可能牵连到尚在养伤的江昀,牵连到整个脆弱而重要的情报网络。
她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巨大的悲痛、愤怒、以及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尖锐绝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裹,几乎窒息。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去。
不知道在墙角后蜷缩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天色渐暗,据点门口换岗的士兵发出粗野的调笑,沈清梨才如梦初醒。她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挪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回到绣庄时,她脸色苍白得吓人,江昀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勉强说是走得远了,有些累。
她没有告诉江昀。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她知道如果江昀得知,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她,甚至可能不顾自身伤势和暴露风险去营救。但她不能。江昀身上背负着更重要的任务,他的安危关系着更多人的生死,关系着一次次关键情报的传递,关系着对抗这黑暗世道的一线微光。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将他置于更大的险境,让那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付诸东流。
况且,如何救?那据点虽非核心监狱,但也戒备森严。强行营救成功率微乎其微,只会赔上更多性命。
她必须靠自己,必须在完成他们共同任务的同时,寻找那渺茫的机会。
这个决定让她心如刀割。一边是失散多年、近在咫尺却深陷囹圄、饱受折磨的生母;一边是生死相托、志同道合、需要她掩护和支持的爱人与战友。无论偏向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残酷背叛。她仿佛被撕成了两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痛楚。
第六日。
时光飞逝,今天已经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信任依旧,但某种无形的隔阂,如同初春尚未完全消融的薄冰,悄然横亘其间。
江昀心中疑虑渐生,并非怀疑她的忠诚或感情,而是担忧她独自承受了某种未知的巨大压力。
而这盘棋的另一位对弈者——佐藤,从未松懈。
午后,江昀被请至特高课所在的办公楼。佐藤的办公室宽敞却阴冷,即便生了炭盆,也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在江昀养伤的这几日,他竟然莫名其妙的升了职,虽高江昀一等,但因为某些因素,他还是不敢轻易杀了这个中国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戒备森严的院落,背对着江昀。
“江顾问,”佐藤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伤势无碍了?”
“承蒙关心...已无大碍,不影响为皇军效劳。”江昀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姿挺拔,语气恭敬而不卑屈。
我呸,不就是你自己搞的?
佐藤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程式化的、缺乏温度的浅笑。“那就好。江顾问是难得的人才,皇军非常看重。不过……”他话锋一转,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却没有立刻递给江昀,“信任的建立,需要双方的努力,也需要……证明。”
江昀心头微凛,面色不变:“大佐的意思是?”
佐藤将文件轻轻放在桌沿,手指点了点。“近日,仓库区附近,屡有可疑电台信号出没,虽未截获具体内容,但频繁且隐蔽,显然是有组织的抵抗分子在活动。那里是物资中转要地,不容有失。”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江昀,“江顾问熟悉本地情况,又精通此类侦缉分析,我想请你协助,揪出这些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