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另一边。
林子安最近总觉得自己的书局生意,一半是靠卖书,一半是靠“盼客”。
盼的不是寻常购书人,隔三差五来借典籍的沈清梨。
倒不是说他故意怠慢其他客人,实在是沈清梨的身影,总能让他这满室墨香的书局添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他每日开门后的第一件事,除了清点书架,便是忍不住往街口望两眼,盼着能瞥见她匆匆走来的身影。
作为江浦城里小有名气的“文化人”,林子安自认是个体面人。
书局里的书从经史子集到西洋译作,他大多能说上几句门道,待人接物也向来温文尔雅,就连拒绝上门推销的书商,都能说得对方心服口服。
可唯独面对沈清梨,他那点引以为傲的从容就总有些绷不住。
比如前几日,沈清梨来借一本《扬州十日记》,说是想了解明末旧事。他明明早就把那本书找了出来,却偏要装作在书架间翻找,嘴里还念念有词“奇怪,明明放在这儿的”,只为多留她片刻。
沈清梨站在一旁耐心等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暗恋沈清梨这事,藏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但这事除了自己,也没第二个人知道。倒不是他胆小,实在是觉得时机未到。
她性子松,像是心里装着沉甸甸的事,他怕自己唐突表白,反而连朋友都做不成。
再者,他知道沈清梨的家人被残忍杀害,她孤身一人在江浦城立足不易,他想等自己能给她足够的安稳,等她愿意敞开心扉,再把这份心意说出来也不迟。
这些日子,他发现沈清梨好像比以前忙了些,时常会借一些关于江浦城地形、水利的书籍,还总在傍晚时分匆匆离开办公处,神色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好几次在伪政府附近,看到江昀和她擦肩而过——虽然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汇,没有半句交谈,但江昀那种若有似无的注视,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起江昀,林子安心里总有些复杂。这人几月前突然出现在江浦城,顶着“日军军事顾问”的头衔,穿着笔挺的西装跟在日本人身后,出入各类亲日场合,活脱脱一副“汉奸”做派。
江浦城的老住户大多说不上来他的底细,只隐约传他是外地回来的,背景不明,手段却颇为利落,连日军小官都对他多有倚重。
林子安起初没太在意,乱世之中,投靠日本人的败类不在少数。
可自从几次看到他与沈清梨碰面,又听闻他频繁出入伪政府,心里的疑虑便渐渐生了出来。
沈清梨对日本人恨之入骨,怎么会容忍江昀这种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他也总觉得江昀这人不简单——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偶尔流露的神色,不像表面那般趋炎附势,倒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疑问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林子安的心。他既担心沈清梨的安危,又对江昀的身份存疑。思来想去,他觉得不能再这么被动地观察下去,得找个机会,亲自试探一下江昀。
当然,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周五下午,他正在书局整理新到的一批西洋小说,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江昀。
江昀今天没穿西装,脸色看着比平时好了些,只是眉宇间还带着点淡淡的倦意。他走进书局,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子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林老板,久仰。”
林子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手里的书,笑道:“江顾问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书局逛逛?难道是日本人也开始提倡读书了?”这话带着点讽刺,他故意这么说,想看看江昀的反应。
江昀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依旧笑着说:“别叫什么顾问,听着生分。我姓江,单名一个昀字。早就听闻林老板的书局是江浦城藏书最丰的地方,今日路过,想来淘本历史类的书,打发些闲暇时光。”
“历史类?”林子安挑眉,“江先生现在还有心思读历史?我还以为你整日忙着跟日本人‘共商大事’,早就把这些闲书抛到九霄云外了。”
江昀的笑容淡了些,却没生气,只是说:“再忙,也得有点自己的爱好。”
林子安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疑团更重了。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到的《资治通鉴》,递给他:“刚到的,品相不错。不过这书晦涩难懂,江先生现在还有耐心读下去?”
江昀接过书,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试试吧。”
林子安沉吟片刻,像是随口说道:“说起来,前几日我整理旧书,翻出一沓老照片,都是几十年前江浦城的街景,还有些文人墨客的合影。江先生是本地人吗?说不定能在里面看到熟悉的景致。”
他紧紧盯着江昀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江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祖籍是江浦,不过年少时便随家人外出了,战乱后才回来,对城里的旧景,大多没什么印象了。”
“哦?”林子安故作惊讶,“那可真是巧了。我这本《资治通鉴》的扉页上,还夹着一张老照片,是前清一位翰林学士在城西树下的留影。听说那棵树有上百年历史了,江先生小时候没去过?”
他故意提起具体的地点,想看看江昀会不会露出马脚——城西那棵老树,是江浦城的标志性景致,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没几个不知道的。
江昀的神色依旧平静,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小时候的事情,大多模糊了。再说战乱连年,很多旧景致怕是早就不在了吧?”
“倒是还在。”林子安笑道,“只是树干枯了大半,不复当年模样。前几日我路过,还特意拍了张照片,若是江先生有兴趣,改日可以拿来给你看看,也算看看祖籍的旧物。”
“好啊。”江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若是有机会,自然想看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书局的生意,还有江浦城最近的局势。
江昀说话总是点到即止,从不谈及自己的过往,也没主动问起沈清梨,可林子安总觉得,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瞟向伪政府的方向,像是在刻意留意什么。
临走时,江昀付了书钱,转身准备离开。林子安忽然开口叫住他:“江先生。”
江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林子安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只是想告诉你,江浦城是块宝地,更是我们这些人的根。不管做什么,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给后人积点阴德。”
江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多谢林老板提醒。我记下了。”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书局。
看着江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子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走到窗边,望着伪政府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看似坦然,实则处处设防,说的话半真半假,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他握紧了拳头,不管江昀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管他接近沈清梨的目的是什么,他都绝不会让沈清梨受到伤害。
既然江昀不肯说实话,那他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第二天晚上,林子安托人给江昀带了个口信,说自己找到了几张江浦城的老照片,其中有城西老树的旧影和新照,想请他晚上到城西的“醉仙楼”小聚,一来是想请教些历史掌故,二来是让他看看照片,也算解解乡愁。
他特意强调,这是私人饭局,没有其他人。
他算准了江昀不会拒绝。
果然,傍晚时分,江昀准时出现在了醉仙楼。
醉仙楼是江浦城有名的酒楼,菜品精致,环境清幽,二楼还有单独的包间,很适合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