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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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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昀闭着眼,腹部的痛感像细密的网,轻轻兜着他的意识,却没让他陷入昏沉。

反而借着这清晰的痛感,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过往,那些潜伏岁月里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都顺着痛感的缝隙,悄然浮了上来。

他想起刚才巷子里的缠斗,那两把泛着寒光的短刀,还有袭击者眼底纯粹的恨意。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招式里的生涩与破绽,在他眼里清晰得如同白纸。左边那人挥刀时总习惯偏头,右边那人下盘虚浮,脚步落地时带着明显的拖沓——这样的身手,别说伤他,就连近他的身,都得看他是否愿意。

当年在战场上,他见过的刀光剑影,比这凶险百倍千倍。

第一刀擦过肩头时,他本可以顺势侧身,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夺下短刀的同时,不伤对方分毫。可就在身体即将做出反应的瞬间,沈清梨半月来冷淡的眉眼突然撞进他的脑海。

那一刻,某种执拗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藤蔓般缠住了他的动作。

他刻意放慢了躲闪的速度,任由刀锋划破长衫,甚至在对方第二刀刺来的时候,微微松开了防御的姿态,让刀尖在腹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涌出来的瞬间,尖锐的痛感传来,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这伤口看着狰狞,出血量也足,却绝不会伤及要害——他算准了位置,也算准了力道。

他只是想让沈清梨心疼。

这个念头看似荒唐,却藏着他压抑了半月的委屈与牵挂。

这条路注定孤独。

他想起自己为何会走上这条潜伏之路。

四年前为了送那份情报,他躲过了日军的层层关卡,在山林里饿了三天三夜,靠啃树皮、喝雪水度日;为了避开伪军的搜捕,他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潜伏了整整一夜,差点冻僵在寒冬腊月里;为了混进县城,他换上破烂的衣服,装作乞丐,忍受着旁人的白眼与驱赶。

这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他终于抵达了八路军总部。当他看到总部里灯火通明,战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哪怕条件艰苦,却依旧高唱着军歌,眼里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时,他的心被深深震撼了。

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参了军。

军营里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训练,负重跑、拼刺刀、学习射击,累得倒头就睡;物资匮乏,顿顿都是粗粮,有时甚至连饭都吃不饱;作战时更是九死一生,枪林弹雨里冲锋,尸山血海里匍匐,好几次都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他受过比现在重百倍的伤,子弹穿过肩胛骨,刺刀划过小腿,每一次都疼得死去活来,可他从未后悔过。

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太多为国捐躯的战友,他们用生命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份家国大义,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后来,组织上需要有人潜伏在江浦城,搜集日军的情报。他自告奋勇接受了任务,因为他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曾痛苦过,迷茫过。每次看到百姓眼里的鄙夷与恨意,每次听到“汉奸”这两个字,他都像被钝器击中胸口,疼得喘不过气。可一想到总部里那些期盼的眼神,一想到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友,他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而现在,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靠近沈清梨,却都被她刻意的冷淡挡了回来。直到刚才巷口的袭击,他才突然意识到,或许只有让自己变得“脆弱”,才能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他算准了沈清梨对他的牵挂,算准了她看到他受伤时,会忍不住担心,会忘了赌气。

果然,当他倒在地上,看着她惊慌失措地扑过来,看着她眼眶泛红、眼泪滚落的模样,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看着她为他忙碌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份痛感,却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非无坚不摧。在沈清梨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可以展现自己的脆弱。

这份被她紧张、被她照顾的感觉。

真好。

好到让他觉得,哪怕这伤口再疼一些,也值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那些吃过的苦,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接过那份情报,依然会选择参军,依然会接受潜伏的任务。

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安居乐业,为了让这片山河能够重获安宁。

国重要,她,更重要。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过,带来了巷子里落叶的沙沙声。江昀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时沈清梨端着白粥走进来,瓷碗沿飘着薄薄一层水汽,米香混着绣庄里的丝线清香,冲淡了残留的药味。她把碗搁在床头矮凳上,俯身扶江昀时,指尖刻意避开他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先趁热喝点粥。”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没了之前的冷硬,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昀张口接住,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暖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看着她垂着眼睫的模样,睫毛纤长,沾了点细碎的光,忍不住轻声问:“你熬粥的时候,没烫到吧?”

沈清梨喂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他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没有,常年做饭,哪那么容易烫到。”话虽这么说,指尖那点浅浅的红痕,却没逃过江昀的眼睛。

他没点破,只是乖乖咽下粥,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等她再递来一勺时,他却没张口,反而轻声道:“阿梨,那枚发簪,你一直带在身上?”

沈清梨的脸颊倏地红了,手微微一颤,粥差点洒出来。她慌忙稳住动作,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故作镇定地嘟囔:“谁一直带了,就是今天收拾东西时顺手揣进兜里的,不小心掉出来而已。”

“是吗?”江昀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牵扯到伤口时,疼得他轻轻蹙眉,却依旧没收回目光,“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

“扔它做什么?”沈清梨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好好的东西,扔了多可惜。再说…”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重新拿起勺子,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快喝粥,别废话。”

江昀顺从地张口,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里藏着什么,就像他知道,她摔菜篮、踢出发簪,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

“阿梨,”他咽下粥,声音放柔,“谢谢你。”

沈清梨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谢什么?我都说了是碰巧路过。再说,我也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制服了他们。”

“可若不是你,我未必能这么快脱身。”江昀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满是认真,“我知道,你心里是惦记我的,对不对?”

沈清梨的脸颊更红了,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打架,更不想看到…”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喉结动了动,才低声续道,“更不想看到好好的人,平白受了伤。”

江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拿着勺子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温度:“阿梨,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什么都不肯说,怪我让你跟着胡思乱想。”

沈清梨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抽回手,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是怪你不肯说,我是怪你…怪你把我当外人。江昀,我们认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想要的不是你什么都瞒着我,而是哪怕不能说,你也别让我猜来猜去。”

江昀侧过头,没回话。

沈清梨也不再多问。

粥碗见了底,沈清梨收拾碗筷时动作依旧轻柔,只是没再主动开口。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把绣庄裹得严严实实。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映得墙面影子歪歪扭扭,连空气里的药味都淡了些,只剩些微丝线的清香缠在鼻尖。

沈清梨给江昀的伤口换了遍药,她直起身拍了拍衣角,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药按时换了,粥也喝了,我回去了,明早再过来。”

说着就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沈清梨一愣,低头就见江昀半撑着身子,眉头皱着,眼底还带着点刚换药的水汽。他手上力道不大,攥得松松的,却偏偏让人没法硬挣开,声音还带着点沙哑的委屈:“不回去,好不好。”

“啊?”沈清梨没反应过来,“我不回去去哪?”

“在这陪我。”江昀眨了眨眼,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正好给他添了几分可怜相,“我一个人躺着睡不着,万一晚上伤口裂开了,没人管怎么办?”

沈清梨嘴角抽了抽。

这人...

她想挣开手,却见江昀眼神更委屈了,那模样,仿佛她要是走了,他下一秒就能委屈得掉眼泪。

“你这伤口又不深,医生说了没大碍。”沈清梨试图讲道理,“我在这也不方便,绣庄里还有客房,我…”

“不方便什么?”江昀打断她,声音放得更软,“以前小时候我们不也住在一起,再说我现在是病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沈清梨被他说得没辙。

倒不是真信了他的鬼话,主要是他那眼神太过直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行吧。”她叹了口气,挣开他的手,“我在旁边椅子上坐着,你睡你的。”

“椅子上多凉啊。”江昀立刻接话,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大半个位置,“床够宽,你上来躺会儿,总比坐着舒服。”

沈清梨:“……”

这人倒是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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