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江昀换了身寻常的青布短衫,布料粗糙却干净,洗得有些发白的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依旧裹得严实的护腕——那层黑色布料缠得紧实,遮住了底下可能藏着的伤疤或是枪械,只是褪去了往日在日军司令部的冷硬凌厉,多了几分市井间寻常男子的沉静温和。
他停在绣庄的木门前,指尖叩了叩门板,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显得冒昧,又能确保里面的人听见。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沈清梨正端着半盆洗脸水,额前碎发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领口的素色衣料,显然是刚洗漱完。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瞳孔骤然一缩,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手里的水盆猛地一晃。
大半盆带着凉意的水直直射向江昀,溅起细碎的水花。
江昀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一躲,那盆水擦着他的衣角泼在地上,湿痕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溅起的水花只打湿了他的裤脚,黏着布料贴在小腿上,带着晨间的微凉。
他挑眉看着面前脸色发白、还维持着泼水姿势的姑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几分调侃:“沈小姐这是怕我身上的风尘味,特意帮我‘洗尘’?”
沈清梨这才回过神,脸颊唰地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是染上了上好的胭脂。她连忙把空盆往门后一放,手忙脚乱地想去拍他裤脚上的水渍,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却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一般,情急之下高声道:“对,我愿意!”
“砰——”
话音刚落,木门被她大力合上,门板震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江昀隔绝在门外。
江昀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心里满是问号:
“?”
“喂?”
沈清梨没搭理他,屋内静了片刻,突然“吱呀”一声,门又被猛地拉开。
“大长官怎么今天有功夫来我这了?”沈清梨双手叉腰,撇了撇嘴,眼底还带着点未消的羞恼,却又藏不住几分好奇,打量着他这身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装扮。
江昀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自然:“最近没事,来看看你。不过,今日来,倒有一事想请沈小姐帮个小忙。”
“说。”沈清梨侧身让他进屋,转身从桌上提起茶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指尖还带着点洗脸水的凉意,眼神里依旧掺着点生气和好奇,想知道他这大忙人能有什么事要麻烦自己。
“想借沈小姐的针线用用。”江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色布料,正是他手腕上缠着的护腕,“护腕磨破了个小口,磨得手腕疼,我笨手笨脚的,缝不好。”他说着把布料递过去,护腕边缘确实有个不大不小的破口,边缘的丝线已经松散,还沾着点细微的纤维,显然是常年佩戴磨损所致。
沈清梨接过布料,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质感,没多问一句他为何会把护腕磨成这样,转身从窗边的针线篮里挑了根黑色的线,又选了一枚细小的钢针。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麻利又熟练,指尖捻着线头,轻轻一抿,再穿过针孔,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坐着吧,很快就好。”她拉过桌边的小板凳坐下,低头专注地缝补起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江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却带着点常年握针的薄茧,此刻正灵巧地穿梭在黑色布料间,银针起落,动作轻柔而专注。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沙沙”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冲淡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
“你昨晚…没怎么吧?”沈清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触到他的忌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昨晚隐约听到巷子里有动静,后来又没了声响,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安危。
江昀摇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我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哦...”沈清梨没回话,只是手下的动作加快了些,缝完最后一针,她打了个小巧的结,用剪刀轻轻剪断多余的线头,把护腕递还给他,“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江昀接过护腕,重新缠在手腕上,大小刚好,破口处被缝得严严实实,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来曾经破损过。他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护腕贴合着皮肤,没有丝毫不适,反而多了几分暖意。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阿梨的手艺真好。”
“嗯。”沈清梨脸颊又热了热,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快步递给他,“这是我今早刚蒸的槐花糕,尝尝?”
油纸包打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槐花的清香混着米面的软糯,沁人心脾,让人食欲大动。江昀确实一夜没怎么吃东西,昨夜处理完公务,又绕路勘察了地形,此刻闻到香味,肚子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也不客套,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软糯可口,槐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嘴里残留的硝烟和苦涩。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夸赞,眼神里带着几分满足。
最后他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槐花糕,又伸手去拿油纸包里剩下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沈清梨的手背。他的指尖带着点常年握枪的薄茧,触感粗糙而温热,让沈清梨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江昀却没松手,反而顺势捏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刚缝好的护腕边缘,语气懒懒散散,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吃饱了,我走了。”
沈清梨挣了挣没挣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羞恼:“松手,我还得收拾。”
“急什么。”江昀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槐花香气。往日里冷硬的眉眼此刻染着细碎的温柔,像是冰雪初融,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等我下次来,就把我所有的秘密告诉你。”
沈清梨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烫得惊人,刚想再说点什么,江昀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快步走出了绣庄,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
几日后的天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厚重的云层低低地悬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倾轧下来。连风都带着股铁锈味,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割得人生疼。
江昀刚从日军司令部出来,黑色的军靴碾过巷口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怀里揣着的作战指令还带着油墨的腥气,上面的几个字——“围剿废弃粮库八路军据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司令官给他编了一支特勤队,内里都是他们最信任的中国人,实则是想让他们充当炮灰,去试探八路军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