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雾霭像凝固的墨,沉沉压在城西街巷。江昀立在废弃仓库外的老槐树下,工装浸着晨露的凉意,袖口挽至小臂,深色护腕死死裹住腕表,仅在抬手时泄出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扫过面前列队的日军与伪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城西仓库,十点前合围,违令者,就地枪决。”
领头的日军少佐渡边嗤笑一声,弯腰应了“嗨”,直起身时眼底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群日军眼里,江昀不过是个靠运气救了司令官、才混上“顾问”头衔的中国人。
即便前几日他凭三人端了游击队联络点,日军也只当是对方疏于防备,没人真的服他。
旁边的伪军头目王二麻则谄媚地弓着腰,点头哈腰:“江顾问放心!弟兄们都听您的,保证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心里打得精明,跟着江昀既能讨好日军,又能借着“剿匪”的名义捞好处,自然百般顺从。
江昀似没察觉两人截然不同的心思,将烟揣进上衣口袋,翻身上马。□□的东洋马是司令官的赏赐,通体乌黑,四蹄带白,性子烈得很,却唯独服他。他勒住缰绳,回头扫了眼三十多个日军与二十多个伪军,语气无波无澜:“出发。”
马蹄踏碎晨雾,街巷寂静。
日军的马蹄声粗重刺耳,与伪军拖沓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出老远。江昀猛地勒停马,侧目看向身侧的渡边,眼神骤然变冷,用日语道:“让你的人下马,马蹄裹布,他们在前开路,放慢脚步。”
“江顾问,这是浪费时间!”渡边皱眉,语气满是不耐,“仓库离这儿不过两里地,这么折腾会误了截击运输队的时辰!”
江昀也不废话,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手枪,枪口直接抵住他的太阳穴,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带着致命的寒意。“要么照做,要么现在死。”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眼神狠厉如刀,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渡边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身后的日军纷纷举枪对准江昀,却没人敢扣动扳机——谁都清楚,司令官对这位江顾问格外看重,真出了岔子,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僵持两秒,渡边咬牙低吼:“都愣着干什么?照江顾问说的做!”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用粗布裹住马蹄,动作拖沓,低声的抱怨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大声喧哗。伪军则畏畏缩缩地走到前面,王二麻吆喝着让众人放轻脚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江昀收回枪,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调转马头率先前行。
这群蠢货,若不是要借他们的身份掩人耳目,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他早就让这街巷变成他们的坟墓。
重新出发时,队伍的动静小了许多。江昀放缓速度,与佐藤、王二麻并肩而行,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沿途的房屋与巷道。几天前截获的电报说得明白,八路军运输队今日清晨会在城西仓库交接一批急需药品,他必须确保“抓获”成功,才能进一步获取日军的信任。
临近十点,队伍抵达城西仓库外围。这座仓库废弃已久,墙体斑驳脱落,大门虚掩着,周围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巷道的呜咽声。江昀勒马下马,指尖抚过仓库外墙的灰尘,地上新鲜的脚印与车轮压痕清晰可见——运输队已经到了。
他起身对渡边与王二麻道:“日军分两队,左路绕后堵后门,右路跟我正面进攻;伪军守住仓库外围所有路口,不准放跑一个人。”
“是!是!”王二麻连忙应道,渡边也咬牙点头,立刻下令分兵。江昀带着一队日军钻进仓库旁的巷道,脚步轻得像觅食的豹子,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没多久,仓库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江昀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贴着墙根,慢慢探出头去。只见仓库内的空地上,几个八路军战士正围着一堆木箱忙碌,木箱上贴着醒目的十字标记,想必就是那批药品。战士们神情专注,没察觉到外围的动静,警惕性明显不高。
江昀眼底寒光一闪,抬手做了个进攻的手势。日军立刻举枪扑过去,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街巷的寂静。战士们瞬间惊醒,纷纷拿起武器反击,却寡不敌众。
江昀躲在墙角后,抬手、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精准命中八路的腿部——既不会让日军怀疑他的立场,又能给战士们留一线喘息的机会。
渡边看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承认,这中国人的枪法确实厉害,心里多了几分忌惮。
王二麻则吓得缩在后面,只敢探头张望,心里暗叹江昀下手狠辣。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八路军战士大多牺牲在乱枪之下,只剩下三个年轻的战士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马车上的药品完好无损,王二麻谄媚地跑到江昀面前邀功:“江顾问,大功告成!药品全缴获了,活口也留了三个,您看要不要现在审问?”
江昀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三个战士面前。为首的战士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地瞪着江昀,咬牙骂道:“狗汉奸!你迟早不得好死!”另外两个战士也跟着咒骂起来,语气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江昀面无表情地听着,蹲下身,指尖轻轻敲击地面,节奏缓慢而清晰——三长两短,这是组织上约定的紧急暗号,意为“自己人,保持冷静”。
三个战士的咒骂声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与日军为伍的“汉奸”,会发出这样的暗号。
江昀抬眸,目光锁定为首的战士,用极低的中文问道:“青石山上,云开雾散。”
为首的战士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他迟疑了片刻,确认周围的日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才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道:“黄河岸边,雁归巢。”
暗号对上,江昀心中了然,缓缓站起身,对渡边与王二麻道:“把他们绑紧,嘴堵上,带回司令部。留两人清理现场,其余人即刻返程。”
“哦。”渡边立刻吩咐手下,王二麻也让伪军上前帮忙,用粗麻绳将三个战士牢牢绑住,连嘴都用布条堵住,押上了车。
江昀走到车旁,趁众人不注意,对为首的战士比了个“鹰嘴崖”的口型,又做了个“假供”的手势,战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了点头。
返程路上,山路颠簸,汽车摇摇晃晃。
渡边几次想跟江昀搭话,打探审问的计划,都被江昀冷冽的眼神逼退。王二麻则凑在一旁,东拉西扯地讨好,一会儿说日军的装备精良,一会儿夸江昀神机妙算,江昀始终一言不发,只偶尔用眼神示意他闭嘴,王二麻便立刻噤声,心里对他又怕又敬。
江昀靠在车边,闭目养神,实则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唯一的办法,是借着审问的机会,让他们传递假情报,既稳住日军,又能为组织争取时间。
回到日军司令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给这座阴森的建筑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边。
渡边兴冲冲地去向长官汇报战绩,江昀则带着三个战士,走向后院的审讯室。王二麻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想趁机表现一番,也好在日军面前抬得起头。
审讯室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角落里堆着烙铁、鞭子等各种刑具,看得人不寒而栗。
江昀让看守的两个日军士兵退到走廊尽头,强调“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否则以通敌论处”。
士兵们被他狠厉的语气震慑,连忙应道,悻悻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审问交给你。”江昀转头对王二麻道,语气依旧冰冷,“务必让他们说出军火库的位置,记住,留着一口气,别弄死了,我要活口。”
王二麻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保证:“江顾问放心!包在我身上!弟兄们有的是办法,保管让他们开口!”他早就想在江昀面前露一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江昀点点头,转身走出审讯室,却没走远,而是靠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暗中观察。他必须确保王二麻不会真的下死手,也得确认战士们能按计划传递假情报。
审讯室的门关上后,王二麻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搓着手走到为首的战士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小子,识相点就赶紧说,军火库在哪儿?不然,哥哥的手段,可不是你能扛住的!”
战士瞪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却因为嘴被堵住,说不出话来。王二麻见状,脸色一沉,对旁边的伪军道:“给我打!让他知道厉害!”
伪军们立刻上前,扬起鞭子朝着战士们抽去。鞭子落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战士们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求饶的意思,眼神依旧坚定。王二麻一边看着,一边吆喝着:“说不说?不说继续打!”
江昀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想到王二麻下手这么狠,但也知道,只有这样,假情报才显得更真实。他耐心等待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审讯室里的王二麻听到咳嗽声,知道是江昀在外面,连忙让伪军停下。他走到为首的战士面前,抬手解开了他嘴上的布条,恶狠狠地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我不知道什么军火库!”战士怒吼着,眼神里满是倔强。王二麻刚要下令继续用刑,一个战士突然像是撑不住了,大口喘着气,语气“虚弱”地说:“我说…我说…”
王二麻眼睛一亮,连忙道:“快说!军火库在哪里?”
“在鹰嘴崖的山洞里…”战士喘着气,语气断断续续,“里面有十个守军,午夜换岗…洞口有棵老松树做标记,换岗时会喊‘山河无恙’当暗号…”他说得条理清晰,细节饱满,听起来毫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