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灯火通明。
程述站在白板前,左手已经拆了绷带,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许僵硬。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这是庄易先今早出门前亲手给他扣好的,现在又被他解开了。
“赵文轩,昨晚十一点参加完公司酒会回家,凌晨两点十七分从自家三楼书房窗口坠落。”程述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保姆证词:两点左右听见书房有争吵声,但听不清内容。两点零五分,争吵停止。两点十分,听见关门声。两点十七分,坠落发生。”
“书房有打斗痕迹吗?”老刘——现在该叫刘队了,接替牺牲赵建国的老刑警——问道。
“技术队初步勘察,书房整洁得可疑。”程述在白板上贴出现场照片,“书桌文件摆放整齐,椅子端正,连烟灰缸都是干净的。只有窗台有新鲜摩擦痕迹,像是有人爬上去过。”
办公室门被推开,庄易先提着勘查箱走进来。她今天穿了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外罩深蓝色法医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看到程述凌乱的领口,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庄法医,尸检有发现吗?”程述问,公事公办的语气。
“死亡时间与坠楼时间吻合,颅骨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符合高空坠落特征。”庄易先将报告放在桌上,“但我在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和血液。”
会议室安静下来。
“指甲缝?”程述走到她面前,“挣扎时抓伤了对方?”
“可能性很大。”庄易先调出电子显微镜照片,“皮肤组织显示,对方手背或手臂有新鲜抓伤。血液正在做DNA比对,但需要时间。”
程述盯着屏幕,忽然问:“坠落姿势呢?是背朝下还是面朝下?”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是自杀或失足,通常背朝下;如果是被人推下,可能面朝下。
“面朝下。”庄易先说,“但有一点很奇怪——死者双臂有防御性骨折,像是在坠落过程中试图抓住什么。”
“抓住推他的人?”程述立刻反应。
“有可能。”庄易先点头,“但如果是被推,对方应该也会在窗边留下痕迹。可窗台只有死者一人的鞋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我去现场再看一次。”程述抓起外套。
“我也去。”庄易先说,“有些痕迹可能需要法医视角。”
“庄法医,你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程述压低声音,“现场有技术队,你可以休息一下。”
“程队,这是我的工作。”庄易先平静地说,提起勘查箱就往外走。
程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快步跟上。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程述专心开车,庄易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很好,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
“领口。”她忽然说。
“什么?”
“扣子。”庄易先转过头看他,“我早上给你扣好的。”
程述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查案时习惯解开,透气。”
“不专业。”庄易先转回头,“刑侦队长衣冠不整,影响形象。”
“是是是,庄主任教训得对。”程述笑着应和,单手把扣子扣上,“满意了?”
庄易先没回答,但嘴角微微扬起。
车子驶入明月湾别墅区。这里是S城顶级的豪宅区,每栋别墅都有独立花园和游泳池。7栋前拉着警戒线,技术队还在里面忙碌。
两人穿戴好鞋套手套,走进别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旋转楼梯通向二楼,整体装修是奢华的欧式风格,但透着一种冰冷的样板间感。
“赵文轩三年前离婚,独居,只有一个住家保姆和一个每周来三次的保洁。”辖区派出所民警介绍,“保姆住在一楼客房,她说昨晚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这点很可疑,争吵声应该能听见。”
程述和庄易先直接上三楼书房。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但很多连塑料封膜都没拆。落地窗前摆着一张红木书桌,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远处的山景。
庄易先走到窗边,蹲下,用侧光仔细观察窗台。
“只有一个人的鞋印,43码,与死者鞋码一致。”她边说边拍照,“但鞋印的方向很奇怪——不是正对窗外,而是斜向左侧。”
程述走过来:“斜向左侧?什么意思?”
“你看。”庄易先指着痕迹,“如果是自己爬上窗台,鞋尖应该正对窗外。但这个鞋印,左脚尖指向十点钟方向,右脚尖指向两点钟方向——像是站在窗台上时,身体转向左侧,在看什么东西,或者……在和左侧的人说话。”
程述的眼神锐利起来:“窗台左侧有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窗台左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大理石墙面。
“技术队检查过墙面吗?”庄易先问。
“查了,没有指纹,没有痕迹。”技术员回答。
庄易先皱眉,从勘查箱里拿出多波段光源,调整到特定波长,照射墙面。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但当她将光源角度调整到几乎平行于墙面时,一些极细微的痕迹显现出来——不是指纹,而是……布纹?
“有人用布擦过这里。”庄易先说,“很仔细,但布料的纤维在特定角度下会反光。看,这里有一小片区域的反光纹理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程述凑近看,果然看到一片大约手掌大小的区域,有细微的斜纹反光。
“有人站在这里,手扶墙面,后来又被擦掉了。”他分析道,“但为什么要擦?如果是正常接触,没必要擦。”
“除非接触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庄易先说,“比如……血迹。”
她拿出棉签,在那片区域轻轻擦拭,然后滴上试剂。几秒钟后,棉签尖端显现出极淡的蓝绿色。
“潜血反应阳性。”庄易先抬起头,“这里有被擦拭过的血迹。”
程述立刻打电话:“徐亮,调取赵文轩通话记录,重点查昨晚两点到两点半,有没有接到或拨出电话。另外,查他手机的最后定位轨迹。”
挂断电话,他看向庄易先:“如果是他杀,凶手擦掉了自己的痕迹,却没想到死者指甲里留下了证据。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窗边有第二个人,为什么没有鞋印?”
庄易先环顾书房,目光落在书桌旁的地毯上。深红色的波斯地毯,看起来很干净。
她走过去,蹲下,用镊子轻轻掀起地毯一角。
地毯下,地板光洁如新。
但当她将地毯完全掀起时,在地板与墙角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里。”她示意程述过来。
程述蹲下,看着那片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血迹:“距离窗边三米远。如果是在这里受伤,血迹怎么会溅到这么远?”
庄易先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地板。她用光源斜照,很快发现了更多——极细微的拖擦痕迹,从血迹位置一直延伸到窗边。
“有人在这里受伤流血,然后被拖到窗边。”她得出结论,“血迹被擦拭,拖痕被掩盖,但总有疏漏。”
程述站起来,环视书房:“所以案发过程是:两点左右,死者与某人在这里发生争执,对方受伤流血。两点零五分,争执停止——可能是死者被制服。两点十分,关门声——可能是凶手离开,或者……制造离开的假象。两点十七分,死者被从窗口推下。”
“但对方怎么离开的?”庄易先问,“保姆说只听见一次关门声。”
程述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实木的,厚重,隔音很好。
“如果关门声是从楼下传来的呢?”他忽然说,“不是书房门,而是大门。”
庄易先明白过来:“凶手两点十分离开书房,下楼,出门。两点十七分,书房里的另一个人——或者就是死者自己——坠楼。但死者已经被制服,怎么自己坠楼?”
两人同时沉默,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除非,”程述缓缓说,“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
就在这时,徐亮打来电话:“程队,查到了!赵文轩手机的最后定位,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距离别墅区两公里外的望月公园!定位时间两点十五分!”
“两点十五分?”程述和庄易先对视一眼,“那时他应该已经死了!”
“还有,”徐亮继续说,“通话记录显示,昨晚一点五十分,他接了一个电话,来电号码是网络虚拟号,追踪不到来源。通话时长两分钟。”
程述挂断电话,看向庄易先:“手机被带走了。凶手两点十分带着手机离开,两点十五分在公园丢弃或销毁。但死者两点十七分才坠楼——这中间七分钟,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庄易先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的鞋印,忽然说:“也许我们想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
“如果死者不是被推下去的,而是自己跳下去的呢?”庄易先转过身,“但又不是自愿的。”
程述皱眉:“被胁迫?”
“或者被操控。”庄易先说,“你记得沈望舒的那些药物吗?精神控制类药物,可以让受害者产生幻觉,听从指令。”
程述的脸色变了。沈望舒虽死,但他的“遗产”还在黑市流通。
“技术队!”他喊道,“彻底搜查这栋房子!找任何可疑药物、针筒、药剂瓶!”
两小时后,在书房书架后方的一个隐蔽保险箱里,技术队找到了一个小型冷藏盒。里面是几支注射器和十几瓶不明液体。
庄易先戴上手套,取出一瓶,仔细查看标签——全是外文,但成分栏有几个她熟悉的化学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