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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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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易先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除了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什么都没有。

“陈先生。”庄易先平静地开口,“您想告诉我关于我妹妹的事?”

陈伯年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地看着庄易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寻找什么痕迹。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你妹妹长得很像。”他说,“尤其是眼睛。易安的眼睛也是这样的,清澈,坚定,像永远不会被污染的山泉。”

庄易先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对易安如此具体的描述。

“您认识易安?”她问。

“不,从未见过。”陈伯年摇头,“但我见过她的照片。望舒给我看的。他说:‘陈老,这颗心脏的主人,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庄易先的心脏狠狠一抽。

“这颗心,”陈伯年缓缓说,“在我身体里跳动了三年零四个月。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年轻,有力,充满生命力——和我这具衰老的躯壳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越过庄易先,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三年前,我被诊断为扩张型心肌病晚期。医生说,如果不进行心脏移植,我最多还能活六个月。但我已经八十二岁,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移植等待名单上,我都是最不优先的那一类。”他苦笑,“我等了三个月,病情持续恶化。那时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终点吧。活了八十二年,经历过战争、外交风云、时代变迁,也该知足了。”

“然后沈望舒出现了?”庄易先问。

“对。”陈伯年点头,“他是我老友沈谦的儿子——沈谦是新生集团的创始人,沈望舒的父亲。我们年轻时一起在开罗工作过,算是故交。沈望舒来看我,说他有办法救我。”

“他告诉你,有一个‘自愿捐赠’的心脏?”

陈伯年看着庄易先,眼神复杂:“他告诉我,有一个年轻女孩,先天性心脏病,自愿在死后捐赠器官。他说女孩的家境困难,父亲患癌,急需用钱。如果我能接受这颗心脏,他可以给女孩家人一笔钱,让他们渡过难关。”

庄易先的呼吸变得急促。自愿捐赠?家境困难?父亲患癌?

“他说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在颤抖。

“他说女孩叫‘安然’,姓什么没提,只说是中国来的留学生。”陈伯年说,“手术前,他给我看了女孩的照片——就是易安。他说这是女孩手术前的留念照。”

谎言。沈望舒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用半真半假的信息掩盖了谋杀。

“你相信了?”庄易先问。

“当时我病重,求生欲压倒了一切。”陈伯年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而且沈望舒拿出了全套文件:捐赠同意书、医疗记录、伦理委员会批准……一切都看起来合法合规。我接受了手术,活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庄易先:“手术后第一年,我很感激。感激那个不知名的女孩,感激沈望舒。但渐渐地,我开始做噩梦。梦见一个年轻女孩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梦见她说:‘把我的心还给我。’”

庄易先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开始私下调查。”陈伯年继续说,“我动用了以前的关系,查到了新生集团的一些内部信息。我发现沈望舒在运作一个庞大的器官交易网络,那些‘自愿捐赠者’很可能根本不是自愿的。但我没有证据,而且——而且我已经是受益者,我的命是建立在这个罪恶体系之上的。”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一年前,我通过特殊渠道,查到了这颗心脏的真正来源。庄易安,二十一岁,中国某医学院学生,七年前在参观新生集团实验室后‘失踪’。她的家人收到了一笔巨额‘补偿金’,她的死亡被伪装成失踪。”

泪水从陈伯年苍老的脸上滑落。

“我知道真相的那天,坐在这个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动。我摸着胸口,感受着那颗年轻心脏的跳动,每一跳都在提醒我:你偷了一个女孩的生命。你是一个小偷,一个共犯。”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陈伯年压抑的啜泣声。

庄易先坐在那里,全身冰冷。她该恨这个老人吗?他接受了易安的心脏,延续了自己的生命。但他是被骗的,而且这三年来,他活在愧疚的地狱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她终于问,声音干涩。

“因为我快死了。”陈伯年擦去眼泪,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两个月前,检查发现我的肾脏开始衰竭,癌细胞也转移了。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死期将至,我才终于有勇气面对真相。”

他将纸袋推过桌面:“这里面是所有我能收集到的证据:沈望舒与我的通信记录,他提供的伪造文件副本,我私下调查时收集的新生集团内部资料,还有……一份我的亲笔认罪书。”

庄易先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我已经通过律师,将所有财产变现,设立了一个以‘庄易安’命名的慈善基金,用于帮助先天性心脏病患儿。”陈伯年说,“钱不多,大概两千万美元,但这至少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他看着庄易先,眼神恳切:“庄女士,我知道我无权请求原谅。但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份证据,用它把沈望舒的余党全部揪出来。这也是我能为你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

庄易先握紧纸袋,许久,轻声问:“易安……她当时痛苦吗?”

陈伯年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沈望舒说,手术是在全麻下进行的,她不会感到痛苦。但真相如何……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敲门声响起,马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庄医生,时间到了。”

庄易先站起来,拿着纸袋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她停住,回头看向陈伯年。

老人坐在轮椅上,背脊佝偻,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他的手依然按在胸口,那里,易安的心脏还在跳动。

“陈先生。”庄易先说,“易安如果活着,今年应该二十七岁了。她善良,乐观,梦想成为医生帮助别人。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心脏救了一个人——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可能……不会恨你。”

陈伯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和泪光。

“但这不意味着原谅。”庄易先继续说,“原谅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一辈子。我只能说……我听到了你的忏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陈伯年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窗外,夕阳西下,将花园染成一片金黄。

而那颗年轻的心脏,依然在他衰老的胸膛里,平稳地跳动着。

咚,咚,咚。

像永远无法停止的钟摆,敲击着生命的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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