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庄法医,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庄易先站起来,尽管手腕还被周振扣着,但脊背挺得笔直,“沈望舒,你自诩为上帝,决定谁生谁死。但你忘了,上帝从不与人谈判。你只是一个罪犯,一个躲在金钱和权力背后的懦夫。”
沈望舒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
“我没有。”庄易先说,“但你有。你需要我的‘自愿’,不是吗?否则,一个强制的供体,一个充满仇恨和抵抗的躯体,怎么能成为‘完美作品’?你需要我认同你的理念,需要我心甘情愿地奉献。否则,这一切对你来说,就只是一场普通的犯罪,而不是你追求的‘伟大事业’。”
沈望舒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他轻轻鼓掌。
“精彩。不愧是庄易先。”他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好吧,我答应你。现在就可以联系确认你亲友的安全。至于047供体……活着的还有七个,我可以放了他们。但认罪书?庄法医,你觉得我会签那种东西吗?”
“你会。”庄易先说,“因为那是你唯一能留下的‘遗产’。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的事业是伟大的,就应该有勇气承认它,捍卫它,让后世评判。还是说……你其实也知道,这只是你为自己罪行找的借口?”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沈望舒最深处。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温和的面具下,露出一丝扭曲的愤怒,还有……恐惧。
对真相的恐惧。对自我怀疑的恐惧。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沈先生!外面有情况!警方包围了博物馆!至少二十辆车!”
沈望舒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他冲到监控台前,调出建筑外围的画面。
屏幕上,几十辆警车将博物馆团团围住,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布置防线。更远处,还有装甲车和狙击手就位。
马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用的是阿拉伯语,但庄易先听懂了关键词:“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释放所有人质,放下武器投降!”
沈望舒转身,死死盯着庄易先:“你算计我?”
“不。”庄易先平静地说,“是你太自负了。”
她抬起被周振扣住的手腕。袖口处,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的红灯正在快速闪烁——那是她在进入地下室前,缝在外套内衬里的。周振搜走了所有明面上的设备,却漏了这个。
“我失联超过一小时,外围的同伴就会启动应急方案。”庄易先说,“马赫警官虽然不能直接进来,但可以调集足够的力量包围这里。沈望舒,你跑不掉了。”
地下室里警报声大作。其他工作人员惊慌失措,有人想跑,有人拿起武器。
沈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庄易先,突然笑了。那笑容疯狂而绝望。
“跑不掉?”他轻声说,“庄法医,你错了。我从来就没打算跑。”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天花板落下灰尘,灯光闪烁,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我在这个建筑里埋了足够炸平这里的炸药。”沈望舒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诡异而平静,“如果我不能带走我的‘作品’,那就让一切都留在这里。我的研究,我的供体,我的理想……还有你。”
他走向庄易先,伸手抚摸她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珍宝。
“我们一起死吧,庄法医。在火焰中升华,成为永恒传奇的一部分。”
周振松开了庄易先的手腕,退后一步,枪口却仍然对准她。
震动越来越剧烈。手术室里的人开始尖叫,四散奔逃。
庄易先站在原地,看着沈望舒疯狂的眼睛。
她忽然也笑了。
“沈望舒,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太相信自己的控制了。”庄易先说,“但人性,从来不受控制。”
她猛地转身,冲向手术室。
周振开枪,子弹擦过她的肩膀,鲜血迸溅。但她没有停,撞开手术室的门,扑向手术台。
那个年轻的供体还躺在那里,昏迷着,胸口敞开着,肝脏已经被取走。
庄易先扯掉他身上的监护设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下手术台,滚到设备后面。
几乎同时,更大的爆炸声从上层传来。
天花板开始坍塌。
火光,浓烟,尖叫声。
世界陷入混乱。
而在倒塌的水泥块和火焰中,庄易先紧紧护着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为了易安。
为了所有受害者。
为了……程述。
她摸向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平安符被周振扔掉了。
但她记得程述的话:“戴着它,你会平安的。”
我会平安的。
我们都会平安的。
爆炸的冲击波袭来,将她吞没。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沈望舒站在观察室的废墟中,张开双臂,像在迎接某种神圣的终结。
然后,黑暗持续了很久。
久到庄易先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坠入了永恒的虚无。但疼痛把她拉回现实——肩膀火辣辣地疼,后背被重物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灰尘和血腥味。
她咳嗽着,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废墟。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烧焦的设备残骸,还有……尸体。穿着白大褂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瓦砾中,有的被钢筋穿透,有的烧得面目全非。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焦糊和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