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也没必要。我给他的那些话就够了,剩下的,他们自己随便发挥吧,姑姑你不用挂心。要因为这些事惹姑姑陷进什么麻烦,反而没趣了。”
她竟身子一凛,神情一怔,完好的那只眼睛睁大了盯着我看。
“……姑姑怎么了?”我问。
“没事……没事……”
“……很像吗?”
“……就那一刻,有点像。”
不多时,她给我讲起来:
那时候她还年轻,卖艺也卖身——他们这行里头不新鲜。有个客人睡大了她的肚子,她没指望过他娶她,但指望着他想要这个孩子,因为他在床上,说实话,挺不行的,不像能有后的样。所以她去找他。可这人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有后,对她破口大骂,说贱婊子跟爷整天谈情说爱的,原来早和别人好上了,怀个小野种还想找我当王八?!
接着就打起她。当时就在一个酒楼的包间里,小二很快就过来看是什么情况,看清是什么情况,又走了。她被打的感觉自己死了。不知道怎么被姐妹们营救下来,拖回院里的。孩子没了。左眼也没了。手指被踩断了好几根。高烧不退。命眼看着也要没了。
这么浑浑噩噩地躺着等断气的时候,有人来看她。真是她生命中第一大的贵人!她从来没被这么精心的照料过。她好感动。她跟他说,我一定不辜负你的照料,要活下来。又说,奴家愿意以身相许,永生永世伺候恩公。又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所有话,他都没表示出过半点轻蔑或嫌恶,而是含着笑意应着,答着。她以为她真的遇到她一生的依靠了。
可烧退了,清醒的时候,他却不见了。他的侍女倒还在,接着照顾她。那侍女不怎么跟她讲话,少数的几段对话都是在刻薄她。有一次问她,她昏迷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照顾她,她为什么痴恋上她家主人不痴恋上她呢?有一次用男声告诉她,她昏蒙时候讲的好些话其实是她在回,她家主人不爱搭理她。有一次给她讲,他们过来救她,是因为把她害成这样的那个人没脸没皮,冒犯她家主人调戏她,她家主人把他弄死后觉得还不解气,便查了查谁和他交好,谁和他交恶,交好的一并弄死,交恶的送点金银。一下子就查到了前两天被痛打的她。救她不是因为看上她了,更不是因为可怜她惨状,纯为解气。
她想,这侍女爱主人,不想和别人分享主人,所以排挤她,跟她说这些话,阻挠她追随他。
他怎么想的还不一定呢!只要他说愿意……
后来她的状况完全稳定,他终于又出现了。他摸了一遍她的身体,给她调了一副药让她喝下,然后就要带着侍女走了。她跪下来,跟他说:只要您点这个头,愿意收奴……
还没说完呢,他就摇头了。他旁边的侍女轻轻笑笑。即使相当笃定他会这样表态,仍旧非常得意他会这样表态。有主的狗对丧家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