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最后一行问答又冷静了下来,变回了行楷。
我突然发觉那丐头没跟着我走。一回头,看他怔怔地盯着石壁,像是反反复复从上到下地读,好几遍之后,他惊愕地看向我。
我稍加思索后,走过去仔细观察这些字墨。我告诉他我的结论:“这墨看着不新不旧,最近不过五年,最远不过十年。”
他也细细观察起这墨,认同说:“唉,是……太巧了,一下子把我吓住了……让女侠见笑……”
“这首诗和薛惊鸿有什么关系?这是他的作品?”
“这是那几年里流传的歌谣,讲他的——‘无常鬼’薛惊鸿……”
语气沉重,似乎是要给我讲点薛惊鸿的传说,然而却又顿住,咦了一声。
他指了指救无常下面的几句:“这几句不是当年的歌谣。”
接着手指指向开头:“这首歌既是在感叹人生无常,也是在说薛惊鸿这个人——无常鬼,性情无常,善恶无常,懂医懂毒,有时候救人,有时候杀人。男无常女无常,既是说他说话的声音也无常,时男时女,也是说他身边一直带着一个侍女,侍女和他一样无常。”
他的手指移向最后一句话:“救无常后面接的应该是这一句……这句也改了?我记得原来的歌里,不是‘你道莫问无常’,是‘我道莫问无常’,仿佛是薛惊鸿在回答……嘶……这么说,中间这几句……”
他又不说了。
我把他没说尽的话说了出来:“不像是在感叹人生无常或者在描述无常鬼。像是在悲悼他。”
丐头搓搓手,尴尬地笑了几声,接着劝我说:“说不定是哪个厉害的前辈留下的墨迹……还是不要妄动了……”
我点头,接着我发问:“前辈见过薛惊鸿,是被他救过,还是被他害过?”
他不搓手了。他好一会没说话,在犹豫,在思量。
我也在思量:我应该这么刨根问底吗?这个人看样子已经死了,就算真是我亲爹,死掉的亲爹和没有没区别。
丐头先思量出了结果。
“那是十几年前……春天……那时候我不在宣城这混,在别的地方……不巧,有水灾。水灾倒是没害着我,但水灾之后的大疫害着我了。我师父死了,师娘死了,前头后头的师兄弟都死了,我也快死了。然后,就见着他了……无常鬼带着他的侍女,就和歌谣里形容的一样,男女无常,善恶无常。他们在疫区里救人,也在疫区里杀人。我记得当时……他们把我左边躺的人心给挖了,把我右边躺的人头给割了,把我救了。虽然救了我,但拿走了我……一样东西……因为他拿走了这样东西……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不知道女侠能不能明白?”
我吃惊。
“前辈你看着……不像啊?”
“薛惊鸿用的药也好,诊治的办法也好,都诡异。他不是把我……阉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反正他告诉我,我从此断子绝孙了……而且之后……我确实……即使夫妻生活如常,没有过孩子。
“所以我到底算是受了薛惊鸿的恩,还是受了薛惊鸿的害?对我来说是恩,对别人未必……而且有些事他干的确实挺令人发指……”
他说到这里又犹豫起来,小心打量起我。
“前辈说吧,”我告诉他,“薛惊鸿到底是不是我爹,还没定论呢;就算是,我和他从来没见过面,想来以后也永远不会再见面。他是好人,很好,是坏人,没事。”我拍拍自己胸脯,“我是好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