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在渡口歇了一天，然后决定沿着大路往五湖走。结果两天一夜，遭遇两次抢劫，五次偷窃。是些单枪匹马的小贼小盗，见我一个单身弱女，以为自己可以轻松得手，被我打两下就服了。起初几个打着也解气，后来我就烦了。于是不再跟着车队和人流走，自己往野路上跑去了。

一个人在野路里走着，我想明白了为什么代燐之前要带我走野路——他不想遇见这么多人。虽然他是中男，一看就不好惹，不会遇上抢劫偷窃，然而他是魔教，隐匿行踪为妙。他不在旅店过夜也是这个原因——旅店过宿要查验通行文牒，登记身份。

我有武籍牒，他多半什么都没有。

线索如此多，我却都忽略了。听他口音不像，谈吐不像，就枉断他不是魔教的，全然忘了——口音和谈吐可以伪装。

我师父就会伪。当初也教我们了，小师妹伪容学得好，段小人伪音学得好，而我，哪个都没学好。我觉得有这精力学这些，不如去烤麻雀呢。

我接着想，我师父和我爹年轻时到底和代燐是什么关系？

从他口风，他和我爹我师父不是故友，应该是真的。他对我爹没有好感，对我师父充满质疑。

不是故敌，好像也是真的。

……直到最后一刻也在教我东西，要我记住在江湖上别这么轻信。

然而这手段，确实是魔教才能使出来的。丧心病狂，不顾人情。

我的马死前没有挣扎，任我抱着它的脖子放尽它的血。只是，大大的黑眼睛一直落泪。

我恨死他了。

等和师父再见，一定要添油加醋把这段和师父好好说说，让师父去找他寻仇……唉，不过以我对师父的了解，师父多半是听了之后不咸不淡安慰我几句，然后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这世上没有师父放在心上的人和事……

我这么胡思乱想着走了好几天，都没发现自己走偏了，远远的看见黟山几个高耸的山峰才猛地惊醒，赶紧掉头找路。当初问路时，以为自己三五天就能走到最近的宣城歇脚，这么一绕，我终于到宣城时，已经是十天之后。

此刻已是盛夏，天热，汗多，江南还潮，我一直在山野泥地里打滚，入城时身上脏得都看不出来本来的模样。

我打算去住个客栈好好休整一下。住客栈得花钱，此时我身上的铜钱花得差不多了，得去钱庄兑钱。兑钱的时候，看见行囊里藏的金银——是那个歹人带我打劫强盗打劫来的赃款——就觉得心里窝火，不想再背着这些了。

我问钱庄，能不能把这些金银兑成绢布，钱庄的伙计说，全兑了，我这包裹再大也塞不住啊。我是急于用钱在宣城买点什么吗？

我含含糊糊说是想买，这伙计就热情地介绍起来，说我有眼光啊，和别的江湖人士不一样！本城的纸笔，天下闻名！价比黄金不是像他们那些大老粗说的什么，达官显贵文人雅士钱多烧得慌净买没用的——是好东西值得！用宣城的纸笔写字作画，那感觉就是不一样，就是更顺畅。要不然怎么有那么多出名的诗人在宣城诗兴大发，提笔作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