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脚步声逼近,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箭矢还握在手中,手因脱力而颤抖着,但她手腕一转,箭矢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难免犹豫几息,但深沉的无力感,像这漫天的风雪,冰冷地淹没着她。
与其受制于人,她宁愿自我了断。
心跳在耳边轰鸣,眼前发黑,沈卿索性闭上眼。
不再犹豫,手上动作斜刺而下,这一瞬,她又想起裴云程先前落泪的眼。
不过才动了几寸,她倏然感觉手腕被牢牢钳住,酸麻剧痛瞬间袭来,五指无法控制地松开,箭矢落到了松软的雪地里,几乎被掩埋。
她正要反抗,却先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
“骗子。”
沈卿睁眼,面前是裴云程气到通红的眼。
四目相对,裴云程眼中原有的怒意,在触及她虚弱的眸光后,只余下后怕。
方才已决意崩断的那根弦倏然松了,一直强撑着的意志瞬间涣散,沈卿垂下头,脑袋抵在裴云程的脖颈旁,真心实意地回道:“对不起。”
“……”
裴云程气无处使,只得红着眼冷脸将她抱在怀里,伸手慌乱地检查她肩后的箭伤。他的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一片湿痕。
沈卿按住他的手,道:“别担心我,小心风萧。”
“我知道,别说话了,省省力气。”他哑声道。
“沈卿。”他突然唤道。
沈卿抬头,正好感觉到额上落下柔软的吻。
干燥而冰冷的唇,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我,等我回来再算刚刚的账。”他语气发狠,却还带着未消的余悸。
“好。”
得到她的回应,裴云程再没有一丝迟疑,抽出佩剑转身走入风雪中。
沈卿靠在树后,感受着额间那一点残留的余温。风雪依旧,肩头的疼痛和失血的冰冷依旧,但某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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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站在高地,视野里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不耐地啧了一声:“服了,这两人都属泥鳅的。”
利刃切入皮肉骨骼的闷响被风声掩盖大半,风萧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循声走去,望见被鲜血染红的大片的雪。
利落又狠辣的一刀毙命,不像那女子的作风。
他打起精神,正要收回弓弩却猛然感觉背后一凉。
他迅速回过身,弃之不及,只能用弓身险之又险地格开这顺势扫来的一剑。
裴云程抬手松了力道,就在风萧提防着他再刺向别处时,裴云程却用了更大的力道狠狠斩下,伴着破风之声,虽是长剑却斩出了斧头的感觉。
这一击之下,弓弩应声而裂。
“呵。”风萧索性丢了弓弩,“你倒是有血性。”
他身形急退,借助乱石与枯木遮掩,瞬息间又拉开了距离,不想,裴云程不管不顾,立刻蹬地飞身又来至他面前。
再次挡下沉重的一剑,风萧竟有些恼了。
这疯子怎么忽然这么烦人。他暗骂。
因为裴云程急,他很着急,每多耽搁一瞬,留在原地的她就多一分危险,多一分变数。
长剑疾刺,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压迫感,风萧不得不再次横刀硬架。刀剑碰撞,火星刺目,他的手臂剧震,虎口发麻,被这股大力逼得又退半步,脚下在雪地冰碛上略显踉跄。
裴云程毫不容情,刺击被格开的瞬间,他手腕一抖,剑锋顺势下划,撩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腰腹。
剑光如匹练,带着嘶嘶的风声。
又是一滩被鲜血染红的雪。
风雪扑打着裴云程溅满血点与雪沫的脸颊,他收了剑,转身。
他很着急,因为她还在等。
裴云程几乎是撞开风雪奔了回去,视线落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因为恐慌。
树后空空如也,只有雪地上几滴早已凝固成暗红冰珠的血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裴云程呼吸一窒,僵在原地。
所思所想骤然褪去,他的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不过恰时,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从他侧后方传来:“裴云程。”
裴云程猛地转身,立刻循声找过去,只见沈卿正蜷缩在一处凹洞里,他狂跳的心骤然落地,五感这才恢复,也算真切地体验了一次吓死是什么感受。
二人对视上,沈卿扯出笑容,宽慰道:“你来了。”
辨出他眼中的后怕,她浅笑着解释:“怕有追兵。”
裴云程不答,只将作势起身的沈卿又按了回去。他单膝跪在雪中,小心地拨开覆在她肩头的厚重衣袍。
血已止住了,凝结的血块与布料冻在一起,形成一层猩红的壳。
沈卿并不反抗,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只是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嘶声。
心痛、愤怒与后怕交织,裴云程垂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伤口,但他开口,语气沉稳依旧:“听我说,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往北不到三十里,就是朔方军实际控制的边界,也是朝廷流放罪囚的北地边缘。”
“我离京前安排了人暗中保护流放至此的沈家人。”他顿了顿,“沈氏虽败,旧部与暗中同情者仍有残余力量在此地盘桓接应。我的人也在这附近,我已让他带着镇北王曾进贡的蟠龙玉佩,前去求见镇北王了。”
闻言,沈卿终于闭上眼:“……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