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被掩埋进苍茫的白色,唯独足迹在雪地上异常清晰。
裴云程猛地刹住脚步,将沈卿拉进一处残墙背风的阴影里。两人的喘息在酷寒中凝成浓白的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沈卿抬头,她的睫毛上已结了细霜,下面那双眸子却亮得灼人,映着雪光:“不能再一起了,足迹太显眼,待他们合围过来,我们都会被抓住。”
分离的念头比这朔风更刺骨。
“……”没有争辩,也无法反驳,裴云程只能更用力地回握她。
追兵踩雪的咯吱声沉闷而密集。
两人都不愿说别离嘱托的话,最后对视一眼,各自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奔去。
河谷的风更大,卷起地面松散的新雪,形成一片片恼人的雪雾,遮掩了雪中的身形。
沈卿确认裴云程已走远后,慢了脚步,回转了方向。
她先前便想到京城会被围,毕竟顾言玉囤积粮仓,为的就是拖死敌人,所以她早就决意要外出找藩王求助,来个黄雀在后,只可惜顾言玉的动作比她想得要快得多,他们还没来得及逃出去,便被发现被追杀,便又落到如今的狼狈局面。
而就向藩王求助来说,他们并无信物,不过裴云程是皇子,还有几分可信。
所以,得由她引开追兵,确保裴云程能逃出去。
沈卿重重踏雪,挑衅般留下两行清晰的足迹。
“在那边!追!”呼喝声果然被她引走大半。
沈卿往密林中奔去,左右躲闪,掩着身形,直到身后声音减弱,她才背靠着一块岩石停了下来。
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先前那紧追不舍的踩雪声,还有压抑的交谈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太静了。
这种寂静比直接的追杀更让人心悸。
她不敢大意,握紧剑柄,利用风声掩盖足音,小心地移着步子。
她扫视一圈,岩石旁有一枯木丛,而后是一段倾斜的冰坡,光滑如镜,下方连接着更深的河谷,似乎并没有能让人隐藏的地方。
他们放弃了?还是……绕路了?
这个念头刚起,一股恶寒骤然窜上脊背,恰时,她身旁的雪堆猛然炸开,碎雪纷扬中,一道刀光直劈她面门而来。
太近了,若非她一直紧握着剑柄,恐怕此刻连抽刀的机会都没有。
沈卿矮身向前窜出,头顶的剑刃擦着她的头皮掠过,斩断几缕飞扬的发丝。
趁着男人因用力过猛而前倾,下盘不稳的刹那,她屈起的右腿,足尖狠狠踢在对方膝盖上,伴随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人重心顿失,向前扑倒。
但还未结束,紧跟着,另外两道身影也从她原本以为是岩石阴影的地方闪现,封死了她向枯木丛两侧逃去的路线。
一语成谶,他们当真合围包抄而来。
“怎么只有一个?”其中一个人道。
“没事,另一个男的风萧在追。”另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回道。
二人小心地向沈卿逼近,个子稍矮的男人提醒道:“主子说这小姑娘很难搞,活捉不了就立刻斩杀。”
或许是早听说了她的厉害,这两男人哪怕面对她一人也没有丝毫大意,眼里的警惕与杀意只增不减。
因此,哪怕眼下已是绝境,沈卿竟觉得心情大好。
瞬时,虽然被她踢倒的一人还未爬起,但余下二人的刀锋已至,左侧刀锋横扫她腰际,而另一人记得她方才矮身躲过的举动,便狠狠刺向她的小腿。
沈卿毫不停歇,她跃起后踩在刺向她小腿的剑身上,借力腾跃,凌空拧转半圈,让横扫的刀锋几乎贴着腹部划过,却不想还有一道剑影倏然刺来,她只得向后翻去,双手撑地,拉远了距离,而后旋身站起。
虽然动作连贯得没有半分迟滞,但她漏算了最初那人,因而躲闪不及,肩背还是被刺伤,鲜血渗出,在衣衫上洇开,刺目而狼狈。
如果她刚才在踢倒那人后立刻刺死他,她便不至于如此狼狈。
沈卿深呼吸一番,压下口中猩甜,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与雪光同耀。
她抬手挥刀,三人视线都防着她的长剑时,她的左手却猛然掷出短剑,剑刃旋转着切开雪幕,正中稍远那人的面门。
温热的血在雪中晕成一朵朵红梅。
还剩两个。
沈卿闪身躲开一人,忽而扑向最初那个追兵。那人下盘不稳,膝盖又刚被她踢伤,她整个人的重量撞上去,两人顿时一起摔倒在坚硬的冰面上,顺着冰坡向下滑去。
不再犹豫,趁着那人还未反应过来,翻滚之间,沈卿刺向他的心脏。
最后,落到河谷的便只有一具尸体,和她。
沈卿拄着长剑,带着满脸的血,摇摇晃晃地站起,寒风撕扯着她的衣袍,她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雪水与血污,呼出的白气急促而滚烫。
她这边只有三个人……
或许是从足迹辨出是她,所以只派了三人来追她。
伤口在迅速恢复,可扭伤的筋骨仍痛着,沈卿不敢耽搁,只得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风雪似乎真的弱了些,前方灰蒙蒙的天空下,隐约可见河谷蜿蜒的轮廓。视野更好了,对此,沈卿说不上好坏。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撕裂厚帛的锐响,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风的声音,当沈卿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便感受到自己的右肩胛被狠狠撕裂开。
“呃——”她痛呼出声。
其实不是疼痛先至,而是那股可怕的冲击力,打得她向前猛地一扑,手中作为支撑的长剑都脱手飞出,哐啷一声砸在远处的冰石上。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右半边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她只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截漆黑的的精钢箭杆,正突兀地矗立在自己肩后。
她左手支撑着坐起,低头看伤口,发现正如当初裴云程中的那一箭。
是风萧。
沈卿翻身躲到树后,忍痛拔了箭,赶忙用雪与冰为自己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