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受到裴云程长长的睫毛在颤抖,弄得她有些痒。
她也抚上裴云程的手,踮起脚,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次,他没有避开。
那触感远比想象中更清晰,更真切。
裴云程以为自己会平静无波,此刻却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心跳也彻底脱离了掌控,一下急过一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沈卿并非握着他的手,而是攥着他的手腕。
她的眼里藏着更胜于他的偏执。
沈卿冻得发僵的嘴角终于弯起。
“裴云程,我最讨厌身不由己的悲哀。”她笑道,带着些苦涩。
“我宁死,也不要过处处藏拙受制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她每说一个字,裴云程面上的笑意便随之淡去一分。
“什么万应什么丸,杀了你,就不会有别人知道了。”
不知不觉,直到自己吐出这些话语时几乎都喘不上气来,沈卿才意识到她竟已哭到颤抖。
可便是如此,她攥着匕首的力气却是丝毫不减的。
裴云程低头,见匕首已划破衣料,狠狠刺入的那一下便是隔着护甲也让他感到切实的疼痛,想来护甲上也留下了刀痕。
沈卿抽出匕首,下一次便是朝着他的脖颈而去。
裴云程终于做出回应,身体的本能快于思绪,他猛地向后微仰,同时右手甩开沈卿的桎梏,电光火石间便扣住她持刀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千钧之力,沈卿只感觉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骨头仿佛要被捏碎。
“呃!”
她痛出声来,力道瞬间溃散,匕首也随之落到地上。
一击落空,武器脱手,裴云程见此正欲松些力气再与沈卿谈谈,但更快到来的是沈卿出鞘的铮鸣剑声。
她左手抽剑动作一样流畅,寒光贴近划过,裴云程不得不松了手退开身距。
虽然得了自由,但沈卿的手腕已红肿了一圈,此刻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泪糊了满脸,分不清是因手腕的痛,还是心痛。
泪又涌出一波,这次沈卿知道她在哭自己。
她对自己方才的举动感到后怕,她哭自己竟绝情至此,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错了,错了。
裴云程几乎无法思考,他只知道这是又一次事与愿违,他错看了沈卿,做错了选择。
沈卿不会等他松手,如果她要离开,她会选择斩去他的手腕。
见她左手持剑横在身前,动作依然协调自如,裴云程心潮剧烈翻涌,双目通红。如今他才知道她原会左手持剑,原来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他没有立刻抽剑相待,只是愤怒又不解地问道:“权力的高位人人向往,沈卿,为什么你却避之不及?”
闻言,沈卿脑海里闪过死在帝王疑心和爱徒背叛下的父亲,她想起虽能未卜先知,却被逼得隐居山林的前朝国师,也想起自己被困后院的少年时代。
贵为将军,贵为国师,贵为郡主皆如此,权力的高位在她的印象里只有悲哀的结局。
想了很多,但沈卿开口,只道:“你既能问出这个问题,我怎么与你说都是说不通的了。”
裴云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道:“沈卿,现在你杀不了我。”
沈卿沉默回应,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先前偷袭未能成功,自己对裴云程便是没有胜算的。
裴云程却是又道:“但如果方才第一下就是冲脖颈来,现在我应该已经死在你的刀下了。”
他道:“你本该知道我穿有护甲的。”
“……”
沈卿无话可说。
脑海中又一次的天人交战,这次裴云程仍选择了那个答案。
鱼和熊掌,他要兼得。
剑刃刺耳的铮鸣划破了他吐出的轻飘飘的叹息。
他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不容置喙道:“你一个人在外太危险了,无论如何,都得留在我身边。”
沈卿却倏然转了手腕,剑刃落到她自己的颈边。
裴云程反应得极快,他脱口而出:“沈卿!冷静!”
他脸上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克制,终于在此刻土崩瓦解。
“我一直很冷静,别逼我,裴云程。”
裴云程仍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阻止,沈卿却随之偏了头,鲜红的血线便蜿蜒而下。
裴云程几乎立刻闭了眼,所有的怒意与其它翻江倒海的情绪,在冲上头顶的瞬间,被他用近乎残忍的意志力,强行摁回了胸腔深处。
他极慢、极慢地吸了一口气,气流穿过紧绷的喉管,带出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腮帮因死死咬紧的牙关而微微鼓动,那里的肌肉坚硬如铁。
他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
待他再睁眼,面前人已经离去。
他又是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