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安释怀脸上:"直到遇见你。"
"遇见你那天,你在给一棵死树浇水。我那时就想,这人比我还疯。"
安释怀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念蓝桉的手背,像安抚,也像确认。
"后来我才知道,"念蓝桉声音越来越低,"疯的不是你,是我。"
"我一个人活了十七年,活在算计里,活在血海里,活在...笑话里。"
他忽然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安释怀,你说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安释怀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被攥出一圈红痕,隐隐作痛。
可他没去揉,只是重新倒了半碗酒,递到念蓝桉面前。
"有意思。"他轻声说。
"哪里有意思?"
"因为,"安释怀将酒碗塞进念蓝桉手里,让他攥着,"你活成了笑话,却还能在母亲坟前哭。"
"而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连哭都哭不出来。"
念蓝桉背脊一僵。
他转过身,看向安释怀,那双醉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明:"你..."
"我什么?"安释怀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只是个记账的。记别人的仇,记...什么时候该散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典狱长,你该回去了。"
"那你呢?"
"我?"安释怀回头,眸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得把今晚的账记上。"
"记什么?"
"记你欠我的。"安释怀从怀中取出账册,在烛火下翻开,提笔写下两行字:
"壬寅年九月初三,夜。"
"念蓝桉醉酒,失态一次。"
"欠安释怀...人情半份。"
他抬眼,看向念蓝桉:"这半份人情,典狱长认不认?"
念蓝桉看着那两行字,忽然就笑了。
"认。"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安释怀面前,"别说半份,十份我也认。"
他伸手,想去拿笔,却在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了安释怀肩头。
"那就..."他醉醺醺地说,"记账吧。"
"记到我死..."
话音未落,他已沉沉睡去。
安释怀没动,任他靠着,直到肩头的呼吸平稳了,才轻轻将他扶到榻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念蓝桉的睡颜,忽然伸手,轻轻触碰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半块玉佩。
也藏着...一颗被仇恨浸透的心。
"死?"他轻声说,"那可不行。"
"你死了,谁来陪我?"
窗外,夜色深沉。
而屋内,烛火将尽。
安释怀将那册账本收好,吹熄了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念蓝桉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在做着什么安稳的梦。
而安释怀坐在黑暗中,听着那呼吸声,忽然低声笑了。
"傻子。"他骂道,"哪有什么安稳的梦。"
"只有...醒不来的局。"
话虽如此,他却没走。
他只是守在床边,像守着一盏不会熄的灯。
守着这个,他记账生涯里,最大的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