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板。”
古板呼吸一窒。
谁在这么叫她?叫的好生缱绻,叫的她耳根生痒,她偏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耳朵敞亮,倒是大方地收了这一声,但眼睛需要她的允许,才可一览芳华。
她睁眼了吗?可怎么还是一片空白?她左顾右盼,不见人影,自知又被戏弄了。
又?
刚点下的脚尖带着脚后跟落地,风旋着她回首,如意有所指,她的指尖点上那团团空白,指腹一抹,一双黑眸展露,被她划出来的。古板微怔,为自己正在作画而困惑,她没有停,指根作笔,只想再多添一笔,一笔又一笔,心一跳又一跳。
——我究竟是在画画,还是在抹去镜上的雾气。
一个完整的人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古板恍惚地欣赏着,直到画中人开口说了话:
“板板。”
“你认识我?”
能跟画聊起来,这世间还有如自己一般奇特的人吗?她等待着画中人的回应,不觉端倪。
“我不该认识你吗?”
“古板。”
弦音不绝,一拨二挑,可她不是白毛,这里也没有红掌,古板终是辨出了这一声,这一人。研究表明,人不会梦到没见过的面孔,脑海里也不会凭空出现没听过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古板很讨厌别人擅自闯入她的领地,但很不凑巧,这个人的长相和声音,都是她喜欢的。
画中人勾勾食指,戳破了那层薄画,古板暗自惋惜,可那人挑起她的下巴,浮动着身子穿出了画纸,再浮近她。
“陶山瓷,你怎么在这里……”不过,这里是哪里?
那人并未理会她的搭话,眯眼打量着她,启唇道:“来找你。”
距离骤减,那人如春雨一般化下,贴到眼前,古板毫无防备,企图用走神化解谜团:为什么是春雨呢?春天,它忽然而至,而雨、润物无声。
——春天什么时候来?
她的嘴无意识微张,眼里的眸不停乱转,却怎么也逃不开那双黑色的瞳,舌根发酸,比吃了山楂还要酸,她情不自禁一凑再凑。
——想和你去踏青。
好酸,可是她却如置糖罐。
说起来,青草糖是什么味道……罢了,一点甜就好,一万块酸糖里,有一颗甜的,她都不会离开。
除非主人赶她。
陶山瓷盯着古板微微一笑,也把脑袋往前挪。
要做什么?
她期待地闭上了眼睛,面前的人儿却突然远去,扇了她一巴掌。古板怔怔愣在原地,手摸上被扇的那边脸。
奇怪,怎么不痛……
“笨蛋。”声音越来越模糊,她的梦境也逐渐谢幕。
古板睁开眼,眼前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她似乎仍未抽离,坐起来捂住梦中被扇的那半边脸,在清晨红了耳尖。
因为这个梦,古板有好几天心不在焉,等她再光顾陶瓷店时,是陶山瓷告诉她“小黑”已经风干好了,等着她回去修型上色。
唉——
这是她自己的梦,怎么能因为这奇怪的梦就躲着不见人家呢?这不是默认了对方也有责任吗?但陶山瓷什么也没做啊,只是突然出现在她梦里,又莫名其妙给了她一巴掌而已嘛。
不对不对,这些都是假的!是假的!
古板一遍遍告诉自己,但怎么也绕不出来,真是想不通,怎么能做这种梦呢……
这是对人的不尊重,对陶山瓷的不尊重。因着心里的内疚,她特地带了束花到陶瓷店,选的是青绿色的洋桔梗,还有浅蓝色的绣球,就连包着的花纸,也挑的杏色。
她知道,陶山瓷这个人淡淡的,喜好也浅浅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茶必须得喝苦苦的。
花朵可真是个好东西,在外,这是朋友间往来的赠礼,在里,这是补偿自我内心的赔罪。一般人不会发现,收礼人最多只会想到去查查花语,很难分出心神去洞察送礼人当时的心思。
除非——
你也有不单纯的心思。
一手可握的花束被古板藏在身后,她自然地推开陶瓷店的门,空荡荡,没有人影,只有空调还开着,一下子由闷热转为清凉,古板抖了个激灵。
不在这,那是在后院?
她打开后门,果然见工作室的门开着,她理了理完好的花束,觉得合适了才悄悄走进工作室,看到那抹熟悉的背影,她准备吓一下她。
陶山瓷正在观摩刚修完型的瓷,她打了个哈欠,连轴转的工作让她有些吃不消,眼睛里涩涩的,眼泪直接流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衣袖抹了抹。
“你怎么了?”古板出声。
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并没有吓到陶山瓷,她半睁着眼转身,眼泪还在酸涩。
古板刚刚就快要吓到她,可是一声突兀的抽泣打乱了她的节奏,等人转过身,她一怔,她发誓她还没开始吓呢,这人怎么就哭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对不起,你别哭了,发生什么了吗?”
声音轻的不行,她甚至不敢大喘气。
陶山瓷端着的手被古板轻抬,柔软的纸拭去她微小的泪。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吗?我下回不这样了。”
“不要哭了……”
“都是我不好,我给你吓回来?”
“……”
哪学来的哄娃话术?陶山瓷被她哄得笑出了声,那些眼泪也更酸了。
眼泪,在陶山瓷的认知里有很多种,但都无关紧要。眼里进沙子会涩地流泪,海风吹疼了也会流泪,难过开心算个例外,但她现在只不过是打了个哈欠,哈欠,懂吗?
这被人赋予非凡意义的眼泪,果然还是脆弱居多一些,陶山瓷想。
古板没明白陶山瓷为什么哭了又笑,情况转变得太突然了,前后都没有一分钟,虽然不太清楚,但她还是认真地擦掉她的泪花。
“我只是打个哈欠。”陶山瓷眨眨眼。
“什么?”古板的思绪被搅得一团乱。
“哈欠,生理反应的流眼泪,不是你吓的。”陶山瓷解释说。
“……哦。”不是因为伤心流泪就行,古板松了口气。
是她大惊小怪了。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是她觉得有蚂蚁爬过自己的脚,这令她站不住脚,蚂蚁忽视她,去搬那看不见的蜜糖。
陶山瓷注意到她捧着的花束,指了指,“给我的?”
古板这才想起本来要送给陶山瓷的这束花,她低头扫了一眼,嘟囔道:“才不是。”
“那是给谁的?”
“反正不是给你的。”
“那我要继续哭。”陶山瓷装模作样地捂住眼。
古板:!
古板斗不过她,笑着把花束送给了她,“给你的给你的,除了你还能给谁。”她再次发誓,是看这人可怜,绝对不是被可爱到了。
陶山瓷收下花,看了半天,嘴也咧了半天,这幅模样很少有,古板痴痴地看着她,从眉眼、至朱唇,一闪而过的荒唐梦境让她那半边脸又隐隐作痛起来,她恋恋不舍地从陶山瓷身上挪开了眼。
“谢谢,我很喜欢,不过……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喜欢?当然会喜欢,挑花这一块,她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古板暗自窃喜,揶揄道:“今天什么也不是的话,就不能送你花了吗?”
陶山瓷挑挑眉,“是或不是,都可以送我。”
“……”
“情话大赛没你我都不看。”
“情话?”陶山瓷沉思一瞬,认真道:“我说的是真话。”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这么肉麻的话了!古板在心底尖叫。
她清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不是说小黑风干好了吗?在哪呢?快拿给我看看。”
陶山瓷把花束放到置物台上,带古板去了窗边,她指了指晾晒台上的那坨东西。
一坨有些……额,简陋?没错,有些丑陋的干巴小黑,古板简直不敢相信,原来陶瓷在没烧制之前会长这么丑,跟没化茧成蝶的毛毛虫有的一拼。
她只在心底嫌弃着,但陶山瓷可早就将她看穿,毕竟她自己最开始也会嫌弃陶坯,她拿起陶坯再次放上转台,而古板也默契地拿来两个板凳。
“把小黑修一修,我们就上色。”陶山瓷把工具整齐地摆在一边。
这话听的古板来劲了,她直起腰坐得端正,难掩激动,“我准备好了!”
先是把多余的部分削掉,削的圆圆润润,然后……小黑整个都是黑的,但光有黑色烧出来可不好看,所以她们还点了高光,画出了小黑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睛。
累了老半天,古板腰都疼了,她站起来把这件“小黑”看了个遍,其实上了色也没好看到哪去,她只能祈祷烧出来是好看的。
嗯,绝对是好看的,她身后可是有大师坐镇。
嘿嘿。
别的画迷要是知道了,可别太羡慕她,要是百度百科允许的话,她不介意在人生成就那一栏加上:【曾与山坭瓷语共同创作】。
越想越美,古板叉着腰笑了半天,一旁的陶山瓷瘪瘪嘴,对着这么个丑东西为什么也能笑这么开心?
古板对着“小黑”笑够了,又开始对着陶山瓷笑,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笑得更艳了。
她花色鲜艳,那素净之人会喜爱吗?
会被喜爱吗。
“看好了吗?”陶山瓷问。
“看好了。”
“那我现在给它上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