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
古板认命地撒手,陶山瓷微蹲着身子,小心地为她扣上,“好了。”转而她坐上车把好车头,拍了拍后座。
车子不高,对于腿长的古板而言不算什么,但她没坐过,这对于经历空白的古板而言就有些困难了,车后座没有挡板,她把手搭在两边的膝盖上。
“你那样坐可能会掉下去。”
陶山瓷回头拉过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腰间,解释道:“要像这样,抓紧我。”
头盔里又传来一声:“好吗?”
古板点头,将手紧紧相扣贴在她的腰际,人坐的笔直,但是不到一会就破功了,后半程她都抵着陶山瓷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巷子里了,不然她感觉自己真的会窒息。
陶山瓷一路向里走到工作室,古板不疾不徐跟在后头,她幻想的事情在一件件实现,就比如现在,她会知道陶山瓷一天的工作。
陶山瓷给自己换上工作服,转身对古板说道:“我的工作会很枯燥,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到隔壁喝茶?”
“当然是和你一起。”
古板走上前,展开双臂,说道:“给我也换上吧。”
工服是外穿的黄灰色,很接近于陶泥的颜色,陶山瓷站在古板身后,手伸到她身前把工作服的带子绕过来,轻巧地打了个结,最后还帮她把袖子撸了上去,免得待会弄脏。
古板:“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陶山瓷询问她的想法:“我们从第一步慢慢来,行吗?”
“行。”
陶山瓷带着古板到水池边,视线落在她指间,说道:“先把扳指取下来吧,不然不太方便。”
“哦哦。”古板听话地把泡在水中的扳指取下来,陶山瓷帮她放在了置物台上。
陶山瓷拿出一个小凳子,让古板坐在拉坯机前,她拿来陶泥放在上面,“在做一个陶瓷前,需要在心里想出物品的模样,然后用这些泥把它捏出来。”
说着,她打开了机器,双手揉着这滩泥,给古板做了个示范。她又指了指窗边的台子,“我在那里给陶瓷上色,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
“捏出来不好看怎么办?”
“你想捏什么?”
“嗯……待会告诉你。”
“不好看,就来找我,我教你捏。”
明明今天还没有喝茶,古板心里却甜滋滋的,她说知道了之后就把陶山瓷推到一边,并且勒令她不准回头,不许偷看。
神神秘秘的,到底想捏什么呢?
平常都是陶山瓷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忽然多了个人还真有点不习惯,她画瓷时总会留一丝注意力在身后的人身上,她会去听泥土划开在台面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听了还想听。
此刻不是伊始,她早就对这个人感到好奇。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陶山瓷在心里笑了一下,手里的画笔也变得绵软,一道一道,划出色彩。
而古板这边就不太顺利了,机器转的不算太快,但泥巴却逐渐远离中心向外跑,马上要跌落台下,她握不住,干脆把一半拿了下来,打算做一个小一点的。
做一个猫猫陶瓷。
她在心里想着小黑的长相,给泥巴捏出身子和耳朵,眼睛鼻子太难了于是默默忽略。这块泥也就一个巴掌大小,但一直在她手里乱跑。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古板看着台面上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迫不及待地招呼陶山瓷过来看。
陶山瓷站在各个方位看了一遍,斟酌着开口道:“小猫?”
看这么久就说出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古板挑眉,“不是小猫是什么?而且我捏的是小黑,你看不出来吗?”
陶山瓷又仔细端详起那坨东西,样子古怪,不知道五条腿里哪条是尾巴,耳朵像从熊猫那借的,身型像膨胀的河豚。
陶山瓷点头:“不错,很像。”
古板满意地勾唇:“那现在该到哪一步了?”
“要风干,不过……你确定这个样子就好了吗?”陶山瓷小心问道,生怕触到她的逆鳞。
“那什么时候才能上色啊?”
“风干完了到修型,再就是上色进窑。”
古板小小失落了一下,她可是很期待上色这一步,四舍五入就是和山坭瓷语一块画画了。拜托,这可是共处一室共同创作,她这辈子都没想过,和心心念念的画家一起画画!
计划泡汤,她又瞧了瞧那坨东西,刚刚看还好,现在越看越闹心。
“那你帮我改良一下?”
陶山瓷蹲在古板身旁,“我们先从小黑的脚开始吧。”古板等待着她的表演,但那人只是盯着古板,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还不开始吗?”
“要用你的手,因为这是你的作品,我只能指导你。”
“来,用手轻轻包上去。”
古板似懂非懂,将手再次裹上了泥,在陶大师轻声细语的讲解中一点点调整自己的作品,为什么是轻声细语?
其实确切来说是轻声密语,因为那水滴般的清音只落在她耳边,而她的身躯形同虚设,任由声波穿透。
走神了,这是古板第一次、因为心神不定而恍惚,她的目光落到远处又回到近处,无法落脚,飘忽不定。
陶山瓷的视线一直都落在台面上,她一下子便感知到了古板的分心,因为那些泥又开始偏离她的掌心。
像水,浑浊而黏腻的水,滑不走又不安分的、狡猾的物体,但这是可以抓住的。
“抓好。”
另一双手覆上台面,裹住那泥,也包住了古板的手。
一双创造艺术的手带动着她的手,往上、往下,滑腻的泥在手中,快像雪糕一样融化开,被古板的体温。
她微微愣神,那双手游走在泥泞间,也穿插在她的指缝中,她就这么看着,任她掠夺,任她妄为。
“像这样。”
那双手的手指略比古板的长,因为那手心紧紧贴合在她的手背,比较便知。手背上的血管不凸不凹,平坦地分布着,像蜿蜒的小河,颜色也浅,淡淡的青绿色。
尤其在阳光下。
“推回来。”
那双手柔韧又狡黠,犹如蛇身缠绕着她,缠紧了她,拖泥带水地将她掳走。
“很好。”
蛇吐着信子,吐出迷惑人心的夸赞。
当那人一手扶住自己,一手找工具时,就能见到手腕处清晰而细小的紫色血管,再上一些,手臂的线条一览无余,肤如白瓷。
好薄,好薄的皮。
古板想到了有点难为情的形容词:性感。
……疯了。
她对于她的肢体接触毫不排斥,甚至感到身心荡漾,这个人,轻而易举就勾回了她的注意力。
除去预言家,这人还是个招魂师。
“回神了吗?”陶山瓷寻着她侧脸看过来,拉着她的手松开陶泥。
话里没有指责,全是调侃,还有一丝……纵容?
“回了。”
“那我们继续吧。”
全程,古板一会热一会躁,像砧板上的鱼,需要水却得不到,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吸着空气中稀薄的氧。
她不胡闹,当一条任人宰割的活鱼。
捏好的小黑被放在窗台边晒太阳,陶大师说等风干就可以上色进烧窑了,就是时间有点久。
“等风干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古板已经能想象到上完色的可爱模样。
“好。”她微微合拢双指,残留的泥早在刚刚被洗去,捻过指尖,只余寒凉。
展不直,拢不齐。
陶山瓷犯了错,她搅扰了他人的创作,这在她多年的陶瓷生涯中是不被允许的,就连她的老师都不曾这样手把手教过她。
这个人,轻而易举就让她破了戒,学到的东西,也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无论哪一点,她都深深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