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已经停了,只余凉气和潮湿的街道。
又是古板先醒来,她环视着这个房间,简约又单调,但她就是舍不得从床上起来,脑袋蹭了蹭枕头,发丝卷卷勾到脸侧,弄得她有些痒,还有点想笑。
原来艺术家的房间长这样,她昨天都没怎么看。
艺术家现在是不是还在睡梦中呢?古板想知道,她下床给门开了条缝就溜到了客厅,像昨晚一样偷偷摸摸地来到陶山瓷的面前,自然地向下跪去,看着仍在熟睡的人。
陶山瓷的眼睫毛是向下长的,像叶枝刚发出来的嫩芽,与她不同,她是尾部上翘的类型,昨天她只触碰了那挺翘的鼻子,今天她胆子大了点,想摸摸她的睫毛。
五根手指中最长的是中指,最容易够到,但是陶山瓷的睫毛像一把蒲扇,又长又密,一只手指覆盖不完,所以她并起食指和中指轻轻覆上了那眼帘。
这一次,她是知道自己要碰到的。
在这夏天中,她摸到了翠绿树叶的纹路,根茎,叶面,手下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指尖,她还想近一些看看形状,但她预料到什么,赶忙收回了手。
陶山瓷眼睫颤动,睁开了眼。
“你……”
“我……”
陶山瓷皱眉:“你做什么?”
古板心虚道:“早上好……”
躺着的人重重舒了口气,对着这句问好发不起脾气,古板察觉到错误于是可怜巴巴道:“抱歉吵醒你了。”
“我有点饿,你饿不饿?”此地无银三百两。
陶山瓷眉头含怨,原本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人还没清醒便坐了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古板,讶异但淡淡道:“地上凉。”
“等我一下。”她走进洗手间洗漱去了。
古板仍跪坐在原地,有点小愧疚,不小心吵醒她了,心底还余下点不该,她低眸看着收回的手,不明白触碰的意义何在。
人与人的相处,在朋友阶段应点到牵手和拥抱。睫毛,跟朋友提,她或许会让你触碰,也或许不会,但你就是不该偷偷去碰。
睫毛轻轻,但你拎得清吗,这不知深浅的暧昧信号。
膝盖搁在木质地板上,又硬又凉,她干脆坐了下来。
陶山瓷洗漱完见古板还待在原地,便走过去回答了刚刚被搁置的问题:“吃面可以吗?”
她没有起床气,但任谁一醒来就看到一双盯着自己不放的眼睛都会有些害怕吧?她差点没背过气去,而且她知道古板摸了自己的睫毛,因为就是这股痒意把她弄醒了。
“好啊。”古板抬头看她,眼底清澈,没有了刚刚陶山瓷睁眼便看到的异样。
古板起身,“那我去洗漱了。”
陶山瓷拉了她一把。
“洗漱用品我摆在台上了,厨房在一楼,你好了待会下来吧。”
两人擦肩而过,陶山瓷快到楼梯口时不露声色地回过头去,望到那人一刹那的背影,还是那么熟悉,不过那眼神和她所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里面的崇拜和喜爱她早有预料,平常也都是这两种情绪,少数时候会茫然、失神,但刚刚,是一种想要把自己做成标本的眼神。
毫不掩饰的最纯粹的渴望。
她清掉脑海里奇怪的设想,下了一楼。一楼除了厨房还有一间上锁的工作室,里面放着她所有的画和陶瓷。
不过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要上锁呢?用的还是传统的铁锁而不是电子锁,古板也不明白,她昨天就瞟到了这个上锁的房间,但没多问。
古板站在厨房外看着里面辛勤做早餐的人,细长的面条在筷子的搅拌下顺时针旋转,奶白的热气烘在那人皎洁的面庞,而晨曦也不遑多让,暖在她的腰间。
“西红柿要吗?”
“要。”
“火腿肠?”
“要?”
“鸡蛋?”
“要!”
热腾腾的西红柿火腿鸡蛋面出锅了,古小朋友把面端到了桌上,陶陶洗完锅也坐上了桌,那面看得人胃口大开,两人齐齐动筷。
面上还有一点葱花点缀,面条根根分明,没有糊锅也不黏糊,汤底呢?更是美味的不可方物。古板想不通究竟还有什么是那双手做不来的。
古板:“你也考虑考虑来我家楼下开一家餐馆吧。”
陶山瓷:“那我会闻名天下,做不过来。”
看来陶老板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
“那……你把营业时间定为古板进门前,歇业时间的话就是古板离开后,这样是不是轻松多了?”
陶山瓷捋着她话里的意思,说道:“那岂不是只做给你一个人吃了?”
古板得逞地说:“对,你不愿意啊?我每天都会光顾的。”
“行,我一定好好干。”
一人份的食物,一个人做是最好的,多了会顾不过来,会分心,会马虎。如果只做一份,就会想做到最好,因为这是唯一。
陶山瓷根据古板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准备好新鲜的食材,在后厨把锅热好,等古板光临的时候她再去前厅招待她,然后两人谈谈一天的所见所闻,一人份的食物就做好了。
很戏剧的一幕,主演只有两个人。
她忍俊不禁,抬眼看了看正大口吃面的另一个主人公,那人也抽空看了她一眼,一边嚼着腮帮里的面,一边歪了歪脑袋。
——你在看什么?
古板咽下食物,她本想接着再来一口,但奈何陶山瓷一直盯着她。于她而言,吃东西也是一件很隐私的事。
她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给陶山瓷回击了一个“到底干什么”的笑容。
陶山瓷接收到信号,别开了眼,今天的日出红艳艳的,阳光透进窗面,照出清晰可见的光路轨迹。
丁达尔效应。
当一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皮肤上温热的温度在提醒你,你才会说,我知光炙热,如暖流缠身。但你只有抬头,才能知道太阳长什么样,那你该往哪个方向抬头?
你就得顺着,光照下的通路,节节攀升。
……
只给一个人做饭,只等一个人来门,……这不是夫妻才做的事吗?
妻。
这个字像个烫手山芋,陶山瓷猝不及防又被烫到,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也埋下头继续吃面,最近怎么老是胡思乱想呢?
时间来到七点半,古板吃饱后主动承包了洗碗的工作,不过只是将碗放进洗碗机,再没别的。
“你今天上班吗?我送你去。”
古板摇头,高兴地说:“不好意思哦,我今天休假。”
陶山瓷倚在门框,看她得意的模样,“那要跟我去上班吗,还是送你回家?”
古板听到这话两眼放光,“要!”
“要什么?”
“跟你去上班。”古板凑到她跟前。
陶山瓷嘴角微勾,“那跟我一起上楼换件衣服吧。”毕竟两人还穿着睡衣。
衣柜是深棕色的,一打开,哪哪都是冷气,寒透了她的身子。陶山瓷让古板随便挑,她随手拿了一件就到卫生间里去换了。
古板凝视着一柜子的衣服,漫无目的,像是在河滩边行走,她逐渐感觉到眼神无法聚焦,但还是任由自己这样下去。
很舒服,但也要小心栽跟头。
“还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吗?”
遥远的话语传来,风也扰乱了风铃。
“没......找到了。”
其实样子都差不多,牛仔裤和衬衫居多,哪一件都是冰冰凉凉的,毫不知耻地说,她现在很想埋在这堆衣服里睡个懒觉。
冲动又原始的想法。
古板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牛仔裤和一件白色卫衣,陶山瓷则穿着蓝色外衫和白色九分裤。二人诧异,相视一笑。
“走吧。”
临走前,陶山瓷还拿了一个头盔,古板没搞懂为什么,直到两人来到一辆小电驴面前。
古板:“你、你骑这个去吗?”
陶山瓷:“巷子窄,车不好进去,还是说你想开车?”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问,我当然是和你一起去。”古板接过头盔戴在头上,摸索着下巴上的机关,系了半天没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