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将他的素描送到惠更斯大道的出版商那儿,萨曼莎照例和他一起出门。街道的名字让萨曼莎想起了克里斯琴·惠更斯,她知道汉尼拔也会想到,也许还有更多她只听过汉尼拔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她从没有刻意去试着想象过,但是人类的大脑总会在倾听与回想的时候自动产生一些模糊的画面——《光论》散架了,书页散了一地,纸上沾着血,混着泥土的积雪,还有雅科夫先生冻结的脑浆。
到了出版商的店铺,萨曼莎没有跟着进去,而是自己在附近的街上闲逛。汉尼拔这次带去的素描是提供给新的解剖课本的,不是他们平时画完放在一起卖出去的装饰画。几周之前他就为了此事来过一次,今天则是为了再补充几张,对于编纂新课本的速度和进程,他送来新插图的间隔并不算久,
萨曼莎先随意看了看街对面,无意中发现转角处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靠墙低头站着,手里好像在摆弄什么。她发现那人似乎要抬起头,便立刻转身,沿着人行道向后走。她经过花店和礼品店的橱窗——没有能吸引她的东西——于是在一家唱片店门前停下脚步,思索几秒之后走了进去。
门口柜台后方的店员说了声中午好,萨曼莎微笑着也回应了一句,接着才走进店里。店员大概二十多岁,看萨曼莎只是个面带好奇的半大孩子,便没有主动对她说什么用来招揽客人选购的话,任由她在货架间游荡,参观似的走走停停。
这家店似乎刚开张不久,唱片看起来都还是崭新的,没有灰尘或是褪色;除了永远存在的古典乐,歌曲唱片的发行时间也大多是近几年的。她拿起几张看了看包装背后的目录——没有让她感兴趣的歌曲名字。也许我应该再去里沃利街的旧唱片店看看?她心想。但萨曼莎的确很想买一张唱片,换换心情,但不要古典乐——也许可以考虑伊迪丝·皮雅芙(?dith Piaf)?她需要一点儿建议。
萨曼莎来到柜台前:“你好,女士。”她对店员说。
“你好,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店员问。
“有没有可以让人开心一点儿的歌?”萨曼莎说,“发行时间比较近的,但不要儿歌。”
“让我想想……噢,你会听英语歌吗?”
“我会一些英语。”
“那我推荐这个。”店员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英文唱片,封面的底色是鲜艳的红色,画面中间有四个大大的卡通字母ROCK,这四个大号字母上下各有一行白色的小字。
萨曼莎读出白色字母标题:“Rock Around The Clock.①”
“你读得不赖啊。”店员有些惊喜。“我之前推荐的时候,好几个人都问我这张唱片的标题是什么意思。”
“每个单词都很简单,如果组合在一起翻译成法语……”萨曼莎眨巴着眼睛,“Well,没法直接想出一句意思相同话。”
“我只能拿着字典给他们解释每个词的意思。”店员说。“这张唱片是去年十二月开始发行的,在美国畅销得离谱,到了巴黎……也许他们应该做一个翻译之后的包装。我这里有一张用来展示的,要听听看吗?”萨曼莎张了张嘴,本来想拒绝——因为她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张唱片的封面的时候就十分喜欢,即使对里面的音乐一无所知也毫不犹豫的想要买下来,然后立刻带着唱片回去找汉尼拔——但她透过橱窗的玻璃再次看到了刚才那个站着街对面摆弄东西的男人,他躲在邮筒和路灯杆的后方,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照相机,盯着某个方向——似乎正是汉尼拔所在的出版商的店铺,而唱片店的播放机就放在窗台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当然。”萨曼莎对店员说。
留声机转动,刮着唱片表面,发出沙沙声,萨曼莎借着看黄铜喇叭的角度看向街对面拿相机的男人。她以为会听到歌曲的前奏展开,一边分心盯着可疑的人,一边听听音乐。但她没法践行这个计划了——鼓点仿佛砰砰几声礼花炸开,歌手比尔·哈雷(Bill Haley)的声音就这样伴着跳跃的节奏一跃而出,唱个不停:
One, two, three o'clock, four o'clock, rock!
Five, six, seven o'clock, eight o'clock, rock!
萨曼莎惊讶地睁大眼睛,唱片不紧不慢地转动,音符却兴高采烈的随着旋律蹦跳。
Nine, ten, eleven o'clock, twelve o'clock, rock we're gonna rock!
Around the clock tonight!
Put your glad rags on and join me, hon!
店员看到萨曼莎怔愣的表情,笑了出来——她最开始听这张唱片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反应。
歌曲像是有一种魔力,每唱出一个单词都要夺去一些萨曼莎的注意力,让她飞快的全神贯注沉浸其中,跟随着旋律,她没法再去想其他的事情,无意识地合着拍子晃动身体,心里唱起那句不断重复的歌词。
We're gonna rock, gonna rock, around the clock tonight!
We're gonna rock!
We're gonna rock, rock, rock!
萨曼莎的脑子里只剩下音乐。
We're gonna rock, gonna rock! Around the clock tonight...
直到伴奏的声音完全消失,店员抬起留声机的唱针,她才回过神来。
“感觉怎么样?”店员朝她眨眨眼睛。
“棒呆了!”萨曼莎说。
她问了这张唱片的价钱,店员说了价格,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想要这张唱片,我可以用员工折扣帮你便宜点买到。”
萨曼莎重重的点头:“谢谢,我要一张。”
片刻后,萨曼莎抱着着唱片出了商店,看到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笑脸,忽然感觉自己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忘记所有事情纯粹的开心过。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唱片封面,长舒了一口气。
但她再次抬起头,视线落到邮筒上,萨曼莎立刻注意到刚才那个奇怪的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她环视街道四周,看到一个大步离开的背影,立刻从外衣和身形认了出来。
“萨曼莎?”汉尼拔已经离开出版商的店铺,沿街找来跟萨曼莎会合。
“嘿,汉尼拔。”萨曼莎闻声回头,看到汉尼拔朝她挥手,小跑了几步到他跟前。“我有事情跟你说。”
“买到了感兴趣的唱片?”汉尼拔一眼就看到了那张醒目的封面。
“从封面到音乐。” 萨曼莎的语气轻快而雀跃,接着忽然想起了她要说的事情,吸了口气,抬起一根手指,连同她的眉毛也扬了起来——汉尼拔很少见到她表情这样丰富。“我刚刚注意到一个人虽然他现在已经走了但是看起来真的很可疑因为他一直找地方挡住自己而且用相机对着你在的店铺方向拍照。”萨曼莎叽里呱啦地飞快把要说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噢……”汉尼拔在脑子里快速反应了萨曼莎说的事情,“在邮筒和路灯后面的人?”
“对。”萨曼莎点头。
“他的相机拍到我了。”汉尼拔说,“消息已经从立陶宛传到法国了,大概是被剩下的人派来打探情况的。”
“我明白了。”萨曼莎心领神会。“你还想去卢森堡花园吗?”
“不去了。”汉尼拔说:“我没带素描的本子和笔。”
“那我们回去吧。”
汉尼拔点点头,向萨曼莎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萨曼莎在他的手心开玩笑地轻拍了一下,对上汉尼拔的眼睛,她笑了起来,握住汉尼拔的手。
他们回到医学院的房间后,萨曼莎并没有开始听她的唱片。汉尼拔明天开始又要继续回去上课,到时候她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听歌。
第二天也正如萨曼莎料想的,汉尼拔在早饭之后就赶去阶梯教室,午饭时间也没有回来。萨曼莎知道他在实验室,下午是杜马斯医生的课,如果汉尼拔在天黑的时候还没回到住处,一定是留下帮杜马斯医生处理明天要用的标本了。
房间里的留声机再次开始转动,崭新的音乐充满了房间,欢乐明快。起初,萨曼莎随着歌曲的节奏轻点着下颚,摇晃肩膀;过了两首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回想她会的一切舞步,踏着旋律起舞。渐渐地,她不再思考动作,舞蹈变得随心所欲,整张唱片重播了一遍又一遍,萨曼莎学会了歌词,一边唱一边跳,幻想着空旷的房间与自动演奏的乐器,沉浸其中,直到太阳落山,室内逐渐陷入黑暗,她也没有觉得疲惫。
萨曼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停下转动了一天的留声机,随意地向后一倒,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盏没打开的灯。过了几分钟,她猛地坐起来,开了灯,梳理头发,翻出外衣和一顶帽子出了门。
她裹着黑色的风衣,金发编成两条辫子绑在头顶,藏进一顶黑色的钟形帽,像个小幽灵般融入夜晚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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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学生也离开了实验室,除了汉尼拔解剖室的灯还亮着,整栋楼又黑又空。他关了电锯之后,只能听到烟囱里传来的风的微弱的呜咽声、器皿中昆虫的窸窣,还有曲颈瓶里加热注射用彩色染料的声音。
萨曼莎在空旷的里,脚步几乎无声,当她的从解剖室敞开的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时,汉尼拔正思考着实验品接下来的处理方式,准备去查看参考资料,他转身时正好对上了萨曼莎的眼睛,愣了愣。
“Bonsoir. Mon chéri. ②” 萨曼莎的手揣在口袋里,笑着向他打招呼。
“晚上好。”汉尼拔朝她走过去,和她一起站在解剖室黑洞洞的门外。
萨曼莎问他:“你注意到街对面的卡车了吗?”
“已经停在那儿超过一小时了。”汉尼拔说。
“我来的时候注意到还有人在车上,身形看起来像是我们昨天发现的那个人。”萨曼莎说,“他大概是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