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莎,世上没有上帝,知道这点让我们感到欣慰,这样你就不必在天堂里受奴役,不会被强求一直奉承上帝,你现在的地方比天堂要好,你有幸被上帝遗忘了。我每天都想你。”
汉尼拔将墓穴填好,萨曼莎和他一起用双手把土拍下去,又盖上松针、树叶和细枝,直到让墓和森林的地表融为一体才停手。
在离墓地不远的空地上,坐着多特里奇,他被绑在一棵树上,嘴被堵着。汉尼拔、萨曼莎和塞萨尔朝他走过去。
汉尼拔坐在地上,开始查看多特里奇背包里的东西:一张地图、几把车钥匙、一把军用罐头开罐器、一块用油布袋装着的三明治、一个苹果、一双换洗的袜子,还有一个钱包。从钱包里,他抽出一张身份证,并将身份证跟小屋里挖出的身份牌作对比。
多特里奇的视线在汉尼拔和萨曼莎身上反复游移。
“Herr(先生)...我代表我自己和我已故的家庭成员,要感谢您今天的到来。您的到来,对我们全家以及我个人来说意义重大,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同您认真谈谈我妹妹是如何被吃掉的。”
他把多特里奇嘴里塞的东西拉出来,多特里奇立刻开始说话。“我是镇上的警|察,接到报告说有人丢了马,”多特里奇说,“这是我来这儿的唯一目的。这样吧,你们把马还了,这件事我们一笔勾销。”
汉尼拔摇了摇头。“我记得您这张脸,我见过您很多次。记得您用您的蹼指摸我们,看谁最胖。您记得那只在火炉上、里面冒水泡的澡盆吗?”
“不记得。开战以来,我只记得冷酷。”
“多特里奇!今天您本来打算吃我的吧,Herr Dortlich(多特里奇先生)?您可以就在这儿吃午餐了,”汉尼拔看了看三明治的馅儿,“这么多蛋黄酱,Herr Dortlich!”
“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 多特里奇说。
“您摸我们的胳膊,” 汉尼拔摸了摸多特里奇的一只胳膊,“您摸我们的脸颊,多特里奇先生,”他说者,拧了拧多特里奇的脸颊,“我称您为‘Herr’,但您不是德国人,对吗?您是立陶宛人,或者俄国人什么的,对吗?您是您自己的公民,多特里奇公民。您知道其他人在哪儿吗?您和他们保持联系吗?”
“全死了,战争中全死了。”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萨曼莎坐在塞萨尔前蹄旁边想着,估计连塞萨尔都听得出来。
汉尼拔朝多特里奇笑笑,解开自己的手帕结。里面满是磨菇。“羊肚菌现在在巴黎一毫克都能卖上一百法郎了,而这些竟然就长在树桩上!”他站起来,朝马走过去。多特里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赶紧在绳结中扭动了几下,抬头却对上了萨曼莎的注视。
“N'avoir ni foi ni loi de lci.”萨曼莎用一种迷梦似的语气说道。但多特里奇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在塞萨尔宽厚的背上有一卷绳子,汉尼拔把松的一头系在马缰上,另一头打成绞刑用的绳套。汉尼拔将绳套放松,拿到多特里奇背后。他打开多特里奇的三明治,把蛋黄酱涂在绳子上,然后又在多特里奇脖子上涂了厚厚的一层。
多特里奇从汉尼拔的手中退缩开来,说:“有一个人还活着!在加拿大——他叫格兰茨——你在那里找找他的身份牌。我要作证。”
“作什么证,多特里奇先生?”
“为你刚才说的那事儿作证。我没有干,但我愿意作证,我看见了一切。我想你也不会让那小女孩儿见到什么可怕的事儿。让我作证,我可以作证。”
萨曼莎从草坪上站起来。“您似乎对我抱有很大的误解,多特里奇先生。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你以前从未见过我,以后也不会再见到。”
汉尼拔将绳套套在多特里奇脖子上,盯着他的脸。
“我好像对您感到烦了。”他回到马跟前。
“只有一个人,格兰茨——他乘一艘从不来梅港来的难民船离开的——我可以发誓……”
“好的,那您愿意唱歌?”
“愿意,我唱。”
“那就让我们为米莎唱歌吧,多特里奇先生。您知道这首歌的,米莎很喜欢,”他把塞萨尔的臀部掉向多特里奇,“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他对看马耳朵说。然后,他来到萨曼莎身边,“萨曼莎……”他低声说,“这个选择的权力在你,看或是不看。”
“既然选择权力在我,那么我便不会现在就把我的选择说出来。”萨曼莎说,“但我有其他的事情要说。”她向汉尼拔凑近了些,继续说道:“我认为多特里奇对莱克特城堡失窃的艺术品和其他东西的去向知情,他至少在战争结束前见过它们,甚至曾经把它们藏着某个地方。”
汉尼拔沉默了几秒,皮革手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我知道了。”他说,然后转过头突然唱了起来:
“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他用嘴在塞萨尔耳边发出卡嗒声,带他朝前走。萨曼莎绕到另一侧,也一起向前走,嘴里哼唱着。
“唱得轻松点,多特里奇先生。身穿紫红小大衣……”
多特里奇的脖子在油乎乎的绳套里转来转去,眼看着盘起的绳子在草上慢慢拉起。
“你没唱,多特里奇先生。”汉尼拔说。
多特里奇张开嘴巴,用不成曲调的声音喊着:“猜猜他是谁。”
然后他们一起唱:“站在树林里……”绳子从草上升起来,松弛的部分还留在草上,多特里奇尖叫起来:“波维克!他叫波维克!我们叫他‘看锅人’。他死在小屋里了,你看到的。”
汉尼拔让马停下来,走到多特里奇跟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多特里奇说:“把它绑好,把马绑好,蜜蜂会蜇它的。”
“没错,草里蜜蜂可不少。”汉尼拔看了看身份牌。米尔克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发誓。”
“我们现在说说格鲁塔斯。”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放我走,我可以帮你作证控告格兰茨。我们会在加拿大找到他。”多特里奇慌乱地说着,“小女孩儿!劝劝他,劝劝他!你一定不想他为了他做的事而上绞架——”多特里奇朝萨曼莎喊道。萨曼莎没有理会,只是神色如常的看着,跟着塞萨尔的行走方向倒退着走。
“歌还没唱完,多特里奇先生。”汉尼拔打断了多特里奇。
汉尼拔牵马向前,露水在绳子上亮闪闪的,绳子现在几乎已经拉直了。
“站在树林里——”
多特里奇发出因窒息而产生的尖叫声:“是科纳斯!科纳斯现在跟他做交易。”
汉尼拔拍了拍马,又走回来,在多特里奇那儿弯下腰。“科纳斯在哪儿?”
“枫丹白露,在法国枫丹白露官殿附近。他开了家咖啡馆。我留口信给他,这是我能跟他联系的唯一方式。” 多特里奇看着汉尼拔的眼睛。“我向上帝发誓,她死了,不管怎样,她已经死了。我发誓!”
汉尼拔让马停了下来,又让塞萨尔向后退了一步。“你们从莱克特城堡劫来的东西去哪了?”
多特里奇的眼珠骨碌碌转着,“你想要那些东西?我可以带你去,那个地方很难找,没人带路一定找不到,而且只有我才有钥匙。”
萨曼莎牵着塞萨尔向前,绳子拉直了。
“维尔纽斯西北的老发电厂!”多特里奇双眼突起高声喊道,“靠近内里斯河,被德国人炸平了,往电厂的路上有路障,我的钥匙能打开!别人觉得那有地雷,没人会去。”
“打开路障之后呢?”
多特里奇哆嗦着,说了发电厂被炸碎的喷水池,水池一侧的树枝堆、树枝堆下的木托盘以及防空洞上了锁的金属门。他没有提到喷水池旁边有一间尼森式铁皮房。
“钥匙在哪?”
“在……我没带在身上。”多特里奇撒了谎,钥匙就在他的衣服口袋里,他希望脸上的恐慌可以替自己遮过谎言。
汉尼找盯着多特里奇的脸,对马发出咔嗒声。绳子拉紧,露水随着绳上的细毛竖起而飞落。多特里奇窒息的尖叫声在汉尼拔朝着他的脸号叫般地唱歌时中止了。
“站在树林里
身穿紫红小大衣的他是谁——”
嘎吱!一连串湿乎乎的东西从动脉里喷出来。多特里奇的脑袋随着绳套滚出六米开外,然后停住,呈仰望天空状。
汉尼拔吹了声口哨,马停住了,耳朵朝后转去。萨曼莎朝汉尼拔走过去。
“小大衣确实变成紫红色了。”汉尼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对着萨曼莎笑了。萨曼莎笑着拥抱了他,过了半晌才放开。
汉尼拔把多特里奇包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拣出多把车钥匙和身份证。“也许我们要对树上的那部分多特里奇先生搜身。”萨曼莎说。
“我也觉得。”汉尼拔说,“他在钥匙的事情上撒谎了。”
于是汉尼拔戴着沾满多特里奇血迹的手套搜索了树上那部分多特里奇衣服上的所有口袋,只找到一小串钥匙和一些杂物。“是这个,”他拨开钥匙圈上的公寓钥匙和车钥匙,“这看起来是一把万|能|钥|匙。多特里奇大概是用它打开他在发电厂设下的所有锁孔。”
“它能让我们打开食人妖的洞穴,寻回刚多林的失落之物吗?”萨曼莎从背后搂住汉尼拔的脖子,越过他肩头看着钥匙。
“我想它可以。”汉尼拔翻看着钥匙,“能找到的不只是格拉姆德凛和奥克锐斯特。但这个故事不在我们今天这场冒险里。”
他用新鲜树枝做了一把烤肉叉,又拍了拍口袋,从中找到火柴。
萨曼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玻璃小药瓶,里面装满了盐。“狩猎时带上盐,总会用得到。我爸爸在他的笔记本里写的。”
在火将树枝烧成木炭的时候,汉尼拔取出多特里奇的苹果给塞萨尔吃。他把所有的马具从马背上卸下来,这样马就不会被灌木缠住,就可以与他们一起沿着小路走到城堡。萨曼莎摸了摸塞萨尔的皮毛,汉尼拔抱了抱马的脖子,然后朝马屁股上拍了一下。“回家吧,塞萨尔,回家去!”塞萨尔认得路。
“我们该回巴黎了。”萨曼莎望着塞萨尔的影子消失在小路上。
“会回家的。”汉尼拔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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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温卡警告赶到时,乌鸦已经把能叼的都叼走了。多特里奇的头被摆在树桩上,脸颊已经没了,被切得很干净,从两边可以看到他的牙齿。他的嘴被她的身份牌撑开着,身份牌插在上下牙齿之间,像个楔子。
他们发现了火堆和烤肉叉,斯温卡警官在小火坑底下摸了摸,冰凉的。
“一把烤肉叉、脸颊肉和羊肚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