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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脸颊肉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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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树林旁边,有一棵大树横在路上,旁边有标牌,上面用俄语写着:“危险,未爆军火”。

汉尼拔只好牵着马,绕过大树,带领着萨曼莎进入他孩提时代熟悉的森林。惨淡的月光透过树林的华盖,在杂草丛生的林间小径上投下一块块灰斑。塞萨尔在黑暗中每迈一步都很谨慎。

在汉尼拔点灯之前,他们已进入了森林深处。汉尼拔走在前面,和萨曼莎手拉着手,他们两个可不想在这满是阴霾的树林中走散。

塞萨尔盘子般大小的马蹄踏着灯光的边缘跟在后面。在小路旁,有一块人腿骨的球形关节直立在地上,像长出的蘑菇一样。

萨曼莎感觉糟透了,因为这里实在太过昏暗,让她不时踩到或踢到看不见的石头或枯枝。如果不是汉尼拔一直拉着她,她大概已经摔倒无数次了。

“萨曼莎,你有没有骑过马?”汉尼拔忽然问道。

“从来没有。以前跟去狩猎的时候我倒是想试试,但我那时候太小了。”

汉尼拔停下来,一把抱起了萨曼莎:“也许现在是个弥补遗憾的时候。”

萨曼莎吓了一跳,抱住了汉尼拔的脖子。听他这么说便回答道,“也许吧。如果你觉得我走路走得太刺激。”汉尼拔没说话,只是把萨曼莎托上马背,让她侧坐在塞萨尔背上。

“塞萨尔的背太宽了,不能像普通的马一样骑。”萨曼莎坐稳后,他解释道。“我会尽量让他走得平稳些,如果还是很颠簸,就扶着他的脖子两侧,或者直接抱住他,塞萨尔脾气很好。另外,你这一路走得的确惊险。”

“好吧,但是被石头绊倒不是我的错,是石头的错。”萨曼莎耸了耸肩。

在齐胸高的杂草中行走了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林中开阔地带的边缘处。小屋到了。

萨曼莎从没见过小屋完好时的模样,只能用眼前伤毁的废墟在思想中绘出这里从前美丽而雅致的样子。小屋被火烧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本来的面积。部分屋顶已经塌落,墙是石头砌的,所以整座房屋才没有全部垮掉——这就容易多了——屋顶应该的尖的,萨曼莎想着。倾斜的,墙壁要比现在的颜色更浅,更干净。空地上长满了高度及腰的野草和一人多高的灌木,显然,这里被遗忘了,时间肆意侵蚀着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遮蔽了它曾经历过的欢笑与哀伤。

在小屋前面有辆烧焦的坦克,上而爬满了葡萄藤,一根正开着花的藤条悬挂在炮架上,一架坠毁的斯图卡轰炸机尾巴朝上,从高高的草丛中冒出,像一片帆。草从中没有路,支撑豆藤的竿子从园子里伸出来,直立在高高的杂草上面。

这里是一片菜园。“为什么会有作物种在这?”萨曼莎问,“在一间只是打猎时用来休息的屋子前面。”

“它们代表它仍在被使用。”

汉尼拔望着小屋的那会儿,月亮移了一指宽的距离。

门前的草没有人踏过,台阶上堆满了树叶。

汉尼拔从树丛中走出,带着塞萨尔在月光下行进。走到压水井前,他把萨曼莎从马背上抱下来,然后从水袋中取出一杯水引泵,接着压水泵,直到它吱呀吱呀地从地下抽出凉水来。他先闻了闻,尝过之后再给塞萨尔。塞萨尔喝了足有一加仑多,还吃了两把饲料袋里的谷子。水泵的吱呀吱呀声直传到树林里。一只猫头鹰在叫,塞萨尔侧耳倾听着这叫声。

在树林里走了百米地,多特里奇听到了水泵吱呀吱呀的出水声,便循着声音往前走。他本可以在推开高高的蕨草时做到悄无声息,但脚底的橡实却发出嘎嚓嘎嚓的声响。他止住脚步,于是树林空处便陷入一片寂静。不一会儿,他又听到从他和小屋之间的某个地方传出鸟叫声。随后这只鸟飞走了。从他头顶上经过的时候,遮住了一块天空。鸟的翅膀展开到了极限,在从林中无声地飞翔。

多特里奇打了一个激灵,把衣领竖起来,坐在蕨草丛里等待。

萨曼莎能听到草丛里并不细小的声响,和汉尼拔对视一眼,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听到了。

现在的小屋看起来更像个漆黑的茅棚。他们走进了杂草丛生的花园。

“我母亲就躺在那里,衣服烧着了。”汉尼拔轻声说着,脑海中的回忆被贴合到眼前的荒原,就像他曾经向萨曼莎描述的那样。“后来,在雪中,我把头放在母亲的胸前,她的胸已经冻得僵硬。贝恩特也在,还有雅科夫先生的脑浆——溅落在散落一地的纸片中,冻结在雪上。”

“满地都是克里斯琴·惠更斯的《光论》。” 杂草扫过萨曼莎的外衣。

他们又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在这些植物杂乱的包围中简直寸步难行。

“我父亲躺在台阶旁,头朝下,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死亡。”

“他只是想保护家人,却没有成功。”萨曼莎说。

小屋的前门已经裂开,悬在一只铰链上。他们爬上台阶,汉尼拔推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一片黑暗。里面有什么小动物吱吱叫着拼命躲。他提着灯,走了进去。萨曼莎跟在他身后。

一只小野猪逃命似的跑出来。从两人身边经过。

屋子的一部分已被烧焦,向天空半敞着。楼梯散了架,坍在平台上。屋顶落下的木料堆在楼梯上面。桌子已被砸垮,屋子角落里有一架小钢琴,侧身躺着,象牙色的琴键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排牙齿。

墙上胡乱涂着几句俄语:滚你妈的五年计划!操|你妈,大|屁|眼格兰科上校!

两只小动物跳出窗外。

汉尼拔用撬杠将大火炉的盖子撬开,发出咔哒一声巨响。萨曼莎拎着灯帮他照明。烤箱敞开着,烤箱架早已不见,可能连锅一起被贼拿到营火上用了。

借着灯光,汉尼拔把楼梯周围能清理的稀落碎片都清理了,剩余的地方被落下的屋顶木料挡住,屋顶木料就像一堆放大又烧焦的拨棍子游戏用的细棍。

在他清理碎片的时候,黎明的曙光从空荡荡的窗户照进来,墙上挂着一个烧焦的猎物脑袋,它的双眼被升起的太阳的红色光芒照着。萨曼莎熄灭了提灯。

汉尼拔打量着木料堆,从靠近当中的一块木料中猛地拽出了一根双股绳,在退到门的时候慢慢松开手中的绳子。

汉尼拔唤醒塞萨尔,塞萨尔一晚上除了打瞌睡就是吃草。他牵着马在周围走了几分钟,好让它放松肌肉。萨曼莎和他并排走着。在这种时候落单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露水很重,打湿了汉尼拔的裤腿。露滴在草叶上闪着光,不少挂在了萨曼莎的大衣下摆,亮晶晶的。

在阳光下可以看到一株葡萄因为斯图卡轰炸机遮掩所形成的温室而早早地生长,现在已长出大片的叶子和新的蔓卷。萨曼莎稍稍抬头就能看到里面的两具白骨,那是导致大人们死亡的罪魁祸首。

葡萄藤缠着他们的肋骨,穿过其中一人的头骨,在他们的周围和体内生长着。

汉尼拔把绳子拴到了缰绳上,然后带着塞萨尔朝前走,直到塞萨尔的肩和胸都感觉到阻力。他在塞萨尔耳朵边上发出“咔哒”的声音,这是它打小就熟悉的指示音。塞萨尔的身体朝负重的方向倾斜了,它绷紧肌肉,继续向前。小屋里传来了倒塌的声音,烟灰从窗户里喷出,飞进树林,像正在逃离的黑暗幽灵。

汉尼拔拍了拍马。等不及灰尘落定,他就把帽子扣紧走进小屋,爬到一堆废墟上,一边咳嗽一边把绳子抽出来,重新用它拴住东西。他拉了两下,一块最重的碎片从楼梯坍塌处瓦砾的深处露出来。他把绳子又拴在塞萨尔身上,自己一边用撬杠和铁锹朝废墟里挖,一边扔出家具的残肢断体、烧掉一半的坐垫、热水瓶的瓶胆,最后挖出一个嵌在牌匾里的烧焦的猪脑袋模型。他挖的时候,萨曼莎站在他附近,用手捂着口鼻。

汉尼拔摇摇猪脑袋,听到嘎嘎的声音。他抓住猪下巴,用力拉。猪舌头连同附带的塞子起被拉了出来。他把猪脑袋上的鼻子朝下斜拉,就能看到他母亲的珠宝了。萨曼莎递给他一块手帕,他用手帕托着珠宝,放在火炉盖上,然后马上回去继续挖。

当汉尼拔看到米莎的澡盆,看到带着涡卷形把手的铜盆边时,他停了下来,站起身。在萨曼莎的视线中缓缓转身,抓住火炉的边缘,把额头倚在冰凉的铁板上。

萨曼莎走上前。“让我来吧。”

不等汉尼拔有什么反应,她端起了澡盆。

“把澡盆放在……外面的坦克上吧。”汉尼拔的声音闷闷的。他不忍心看到澡盆被放在火炉上。

萨曼莎依言出去。她向澡盆里看了一眼,心中泛起悲伤。如果现在她开口说些什么,她的声调一定会和汉尼拔刚才的声音一样沉闷。

“你好,米莎。”萨曼莎在心里说,“你也有一头金发,一双蓝眼睛,是与我的眼睛不同的蓝。你比我大几岁,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也许现在会有一个好朋友。”

她从澡盆里捡起一片月桂树叶,丢出去。然后把它放在坦克上,坦克的铁板沾像是泪滴一样的露水,接着返回汉尼拔身边。她不想眨眼,也不想把头低下一点去注意脚下的路。

铲子和撬杠的声响让多特里奇放下心来朝前走。他举起双筒望远镜从黑暗的树林里往外看,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个镜筒。他只是在听到铲子和撬杠的声音时才偷窥一下。

汉尼拔将铲子插进去,铲出一根手骨,然后是一个的头颅骨。在笑着的头颅有里可以看到厨师的金牙——好讯息,这表明抢劫者做得还不算太过分——接着,他看到厨师一只袖子里的手骨还攥着他自己的皮箱。

“厨师,看锅人。”他说。

他把皮箱从手臂里拽下,放到火妒上。他打开皮箱,倒出里面的东西。各种小玩意儿碰到炉子的铁板。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各种钢质的军人领章、纳粹党卫军闪电铜牌和骷髅头帽徽、立陶宛警察的铝质鹰微、救世军的铜质领章,还有六块不锈钢军籍身份牌*。

(*军籍身份牌:挂在士兵脖子上识别身份的金属牌。)

最上面那个是多特里奇的。

“打劫来的东西真不少。”萨曼莎说。

碎片被丝线连接,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

如果多特里奇走出森林时手里没有拿着那根铅制防暴棍,塞萨尔也许会不理他,但实际上,塞萨尔鼻子里喷着气,跑开几步,缰绳被拖到小屋的台阶上,他转过身,面对着多特里奇。

多特里奇退回树丛,消失在树林里。离开小屋约一百米,他在齐胸高的蕨草中停住,蕨草湿漉漉地沾着露水,从空窗户里已然看不到他。他掏出手|枪,往枪膛里上了颗子弹。小屋后面四十米左右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简易厕所,厕所屋檐下有花哨的装饰。

林子狭窄的小路上种着百里香,它们高高的,疯长着,与将厕所和小屋隔开的树篱连成了一片。

多特里奇勉强挤过树篱,树枝和树叶刺进他的衣领,擦着他的脖子。树篱很柔软,折不断。他举着警棍挡住脸,悄悄地向前推进。

他一手拿着警棍,一手拿着枪,他朝小屋的侧窗刚挪了两步,冷不防脊背上挨了一下铁锹的敲击,他双腿立刻麻了。双腿瘫软时他朝地面开了一枪,接着脑后又嘣地挨了铁锹的一下平打,他还感到有青草戳到脸上,随后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成群的嵩雀在树上唱着歌,就像罗伯特·莱克特的画一样;金色的晨光洒在高高的野草上,斜照在汉尼拔和萨曼莎身上,他们的不远处是塞萨尔。

“汉尼拔,睁开眼睛吧,她是米莎啊。我们找到她了。”

汉尼拔斜靠在烧焦的坦克上,闭着眼点点头。约莫五分钟后,他睁开眼,转向澡盆,角度刚好能看到米莎的残骸。当他看到米莎的乳牙完好无缺时,萨曼莎发现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欣慰。

接着,他从此时同样堆放在坦克上的珠宝里拿出一条珍珠项链,珍珠们圆润,洁白,就像彼得·潘的乳牙。

“手上珍珠,莫置猪前*。”汉尼拔说,“我母亲把它放进野猪标本之前是这么说的,然后晃了晃它。”他也把手里的项链晃了晃,珍珠被树枝间滑进来的阳光照耀着,表面泛起小小的光斑。

(*:出自《圣经》含义类似“对牛弹琴”)

汉尼拔抬起萨曼莎的一只手,把项链放在她的手心。“在我母亲得到它之前,它属于祖母。现在它理应属于你。” 说完,他望向萨曼莎的眼睛,萨曼莎郑重地接过项链,收到大衣的内袋里:“我会保护好它。”

汉尼拔又拿起一枚银色的胸针,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钻石——造型像是日环食中嵌了一朵六片花瓣的花,又从日环食最细那截的弧上延伸出几条长短不一的枝条。接着,他从一颗浮雕宝石上取下丝带,把丝带绑在米莎头上,胸针别在丝带上。

萨曼莎在米莎身边放了一块折起来的手帕,小小的正方形中心有一小块用彩色丝线绣上去的图案,那是萨曼莎亲手绣出的、与莱克特家的族野猪旗相同的纹样。

在小屋上方朝东的斜坡上,汉尼拔选了一处看起来舒适的地方,挖出一个坟坑,他和萨曼莎采了他们能找到的各种野花摆满四周,然后把澡盆放进墓穴里,上面覆上屋顶落下的瓦片。

汉尼拔站在坟头,塞萨尔听到他说话,便拾起头,不再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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