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箱旁的楼梯弯弯曲曲,缠绕着它,蜿蜒而上。汉尼拔带着萨曼莎踩着阶梯向上爬,到了长满青苔的边上往里看——水面倒映着一片圆形的天空。
“在我六岁的时候,”汉尼拔说,“我们家的佣人之一,贝恩特曾经抱着我往里看。”他又指了指水箱里的那架梯子:“以前贝恩特一有机会就和村里一个女孩子爬下去游泳。但贝恩特死了。”汉尼拔看向森林,“死在那片树林的深处。那个女孩儿或许也死了。”
“现在不适合游泳。”萨曼莎向水箱上空伸了伸手,水面诚实的将她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手臂倒映出来。
“的确。”汉尼拔说。“你带梳子了吗?”
萨曼莎在包里一摸就拿出了一把梳子,然后把它递给汉尼拔。汉尼拔用它沾了点水箱里的水,梳理萨曼莎背后因为靠在火车椅背上起了静电而显得凌乱的金发。
二人沿着铁路往回走,听见有人推着手推车沿铁轨走来,便躲进旁边的树林里。推车的是两个强壮的马扎尔人,他们的衬衫系在腰间。
离城堡一英里的铁轨处,横架着一根新式的苏联输电线。推土机已经在树林里给它开出了一条路。从粗粗的电线下走过时,萨曼莎顿时有一股全身汗毛乍起的感觉。她看到自己胸前有几根头发因为静电漂浮起来。
汉尼拔带着她尽量远离电线和铁轨走,好让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他父亲的那双筒望远镜上的罗盘指针稳定下来。如果那座小屋还在的话,有两条路可以通往那里。输电线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地方,若是它保持那个方向,就会从离狩猎小屋几千米以内的地方通过。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份美军剩余的C口粮,打开,把发黄的卷烟扔掉,然后递了一份给萨曼莎。
“小屋可能已经不在了。”吃完肉罐头后,汉尼拔说。
“如果它还在呢?”
“如果它还在,如果里面还有东西,那只能说明强盗们搬不动那些沉重的残骸。我们需要力气,搬动强盗们搬不动的东西。”
“那么,我们先去城堡?”说这句话时,萨曼莎的语气中满是期待。
汉尼拔点头,然后朝萨曼莎伸出手:“先去城堡,找塞萨尔。”
黄昏的时候,他们穿过树林,来到了莱克特城堡。萨曼莎看着出奇平静的汉尼拔,心中泛起一股难以描摹的情绪。
这里是他们的家,却又不是,明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在西边落日渐渐退去的余晖中,眼前的城堡一片漆黑。不仅是城堡,萨曼莎忽然感觉整个世界都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笼罩。她想起了汉尼拔来法国之前的一段时间里,维格庄园的黑夜也曾这样蒙住过她的眼睛。
在马厩后面的树丛里,能听到吃完饭时餐具碰撞的哐啷声,还有孤儿们唱《国际歌》的声音。一只狐狸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叫着。
一个男人穿着沾满烂泥的靴子走出马厩,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和一只桶穿过菜园。他坐在乌鸦岩上,脱掉靴子,走进了厨房。
萨曼莎记得,莱克特城堡的厨师库克就死在乌鸦岩附近,是被枪毙的。因为他是犹太人。汉尼拔还和她说过,库克曾冲着朝他开枪的希维人身上吐唾沫。他是听贝恩特说的。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莱克特城堡里的一部分房间现在已经通上电了。萨曼莎在汉尼拔的画里见过城堡的这个方向,还记得他指着一个个窗口告诉她它们都分别属于哪个房间。
汉尼拔举起他的双筒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萨曼莎:“你想看看吗?”
“当然。”萨曼莎接过望远镜,“你刚刚看的是哪个房间?”
“我母亲的房间。”
萨曼莎端着望远镜,凭着自己对画的记忆让视线在掠过几个窗口后停下,“我找到了。” 她说。
“你说过,它被改成了院长办公室,对吗?呃,这些白石灰······”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对莱克特城堡来说,这太不搭调了。
“那里原本是意大利式天花板,”汉尼拔说,“他们为了盖住上面那些资本主义宗教神话里的人物,装上了斯大林式白石灰装饰。香水和柠檬油家具抛光剂的味道都不在了,只能闻到火炉里难闻的尿骚味。”
“Factum ita deler pulchrum.”
(*:拉丁文,含义类似“焚琴煮鹤”,因萨曼莎情绪问题语句略混乱)
“那个拿着杯的胖子就是他们的院长吗?”萨曼莎让出一边的望远镜筒,汉尼拔凑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对,他是就院长。”汉尼拔回答,现在他和萨曼莎的脸颊贴在一起。看着院长手里拿着一只杯子站在窗前。
“他胖了,背也驼了。”这时,一人男人走进校长室。
“那是第一监管员,叫彼得罗夫。”
“听起来真像个监狱看守。”
他们看着第一监管员走到院长身后,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上。院长转身离开窗户,过了一会儿,灯熄了。
几丝残破的云围绕在月亮周围,它们的影子爬上城垛,滑过房顶。汉尼拔又等了半小时,之后借着一片云影带着萨曼莎绕进了马厩。黑暗中,他能听见那匹高大的马在睡梦中的粗重的呼吸。
汉尼拔走进去的时候,塞萨尔醒了。它清了清嗓子,把耳朵转向后面听着动静。汉尼拔一边往它鼻子里吹气一边摩挲着它的脖子。
萨曼莎环顾马厩,这大概是整座城堡被改变的最小的地方了。
“醒醒,塞萨尔。”汉尼拔对着马耳朵说。马耳朵在他脸上甩来甩去,汉尼拔不得不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以免打出喷嚏来。
塞萨尔把头转向萨曼莎站的地方,她的气味对它来说十分陌生,同时又让它好奇。
“塞萨尔,这是萨曼莎。”汉尼拔继续对着马耳朵说话。
“你好,萨塞尔。”萨曼莎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马。
“萨曼莎,到这边来,可以好好看看他。”
萨曼莎来到汉尼拔身边,借着他用手圈住的手电筒的光,他们仔细地看着这匹马。它的毛刷得干干净净,蹄子看起来也不错。塞萨尔是汉尼拔五岁那年出生的,所以现在应该有十三岁了。
“你走过的路还不到一百公里呢。”汉尼拔对塞萨尔说。
塞萨尔用鼻子友好地拱了他一下,汉尼拔一个趔趄,萨曼莎马上伸手扶住了他,免得他摔倒。
他把马笼头、带衬垫的颈圈,还有一个双带的挽具套在马身上,系紧绳子。又在挽具上拴了一只盛着谷物的饲料袋。塞萨尔扭过头来,迫不及待地试着把饲料袋套上。
汉尼拔走进小时候曾因为调皮被锁在里面的货棚,拿了一卷绳子、一些工具,还有一盏提灯。城堡里没有一丝光亮。他牵着马,而萨曼莎走在马的另一侧,被塞萨尔挡在它高大身躯的阴影中。
他们走过砾石路,又踏着松软的土地。萨曼莎回头看了看夜色中城堡高耸巍峨的身影,然后转回去,和汉尼拔一起,脚步坚定地朝树林、朝那一轮弯月走去。
城堡里没有响起警报。斯温卡小队长一直在锯齿状的西侧塔楼上监视,经过两百个台阶拖上来的无线电放在一边。他拿起了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