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容昭向他演示火铳的时候,掣焰铳的后坐力连最普通的士兵都能承受得住,但在容昭身上,戚冉知道当晚成碧熬的药里面便已经加多了好几味能镇痛的药进去,房间里永远都充斥着无法消散的而又浓稠的药味。容昭拿火铳的身姿让他看到了当日容昭在沙场上厮杀的影子,但如今,他已经连自己一手设计的火铳已经无法再扣动多一下鬼头,戚冉只觉得痛心。
他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
他爱的人离开他,他信任的人背弃他。而环绕在他身边的,敬他、怕他、想摧毁他,但是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这么多年心底最真实的需要。
戚冉看着容昭离开的背影,其实那日他并非突然心血来潮突然问容昭桂铎的事。
从前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些。自他爹娘去世后他一直和族人生活在沙中,纳哲人是沙漠的儿女,豪爽痛快从不斤斤计较。
但是从未有人给过他这种感觉。他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的情绪,想强大到可以保护他也想为他实现他的愿望。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在意。沙漠里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身边的人。
那刀的材料加了乌金和玄铁,寒光剔透,冰冷渗骨,这些材料对锻造的人要求极高,需要糅合炼化,而这几样东西,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穷极天下人之力,也是可遇不可求。百炼之法失传已久,要反复锻冶,而且每一次的力度和温度都要一模一样,不能有一次差错。
自陈别被容昭杀鸡儆猴当众砍了头之后,军中根本没人再沾半滴酒。按往日的时候周焕也不敢犯这个禁,他本身并没有酒瘾,只是这口酒今晚如果他不喝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就是这样,谁都留不住好时光。
所以你教我练字是因为忆及故人,教我用火铳是为了还我救命之恩,带我去做衣衫的为了改不焚甲的尺寸....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那把鎏金的佩刀?
他非常冷静,可以说整个人是毫无感情地一字一句把这些话毫无波澜地说出口,仿佛说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没有一句话像只是地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被挚爱之人利用和欺骗的事实,字字锥心。
那把佩刀,是不是他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起,抑或是于心不忍的补偿,还是....他心里哪怕有过一瞬间是有过我?
手中佩刀的花纹烙得他手心生痛,他就像等死刑宣判的囚徒一样,卑微如地上任人践踏的烂泥,生死都在在眼前人一念之间。
我身上已经没有你想要的了,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现在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留我在身边也没有用。为什么还要还不放过我?像你这样的人。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会不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动一些什么手脚,只有你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我才放心。我才放心。你不要以为我对你是有什么感情。等我彻底把这件事情做完。我不会管你的死活。
在你眼中,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应该像垃圾一样被丢掉。
三年时间而已,对我来说不算很久,你身上的一切我都记得。
容昭没说话。
他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那日他并非突然心血来潮突然问容昭桂铎的事
如果一切都没有错,那么错的又是谁?如果谁都没有错,那他这么些年在做的又都是什么?他一直在为谁恨又在为谁愁。
如果当初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那么他这些年来一直都恨错了人。
他很想原谅他,但是原谅他就意味着他背叛了当初那个孤立无援被逼上绝路的自己。
可是他真的很想原谅他。
乔阅瞄了一眼,那是一把错银的弯刀,上面精心描绘了繁复的花纹和图案。
刀柄上凹凸的花纹印在他手心上,坚硬冰冷的触感直达了他的心底,寒意渗人。
戚冉看着手中的字帖,上面的字并不十分整齐端正,能看住写字的人不拘一格,很明显是闲暇时的一些消遣之作。容昭的字他自然认得。容昭字如其人,一批一捺落笔果断干脆,从不拖泥带水。纸上余下另一个人的字迹,明显是刚练得不够,与一旁容昭的苍劲端正的字迹对比之下显得更像是稚子临摹。
看得出那人很用心在写每一个字。
这句诗前面第一行容昭在纸上只写了一次,余下的全是另一个人对他字迹的临摹,一笔一划,写的十分认真。在纸的边角处,还有好几个大小不用的“明溪”二字。
风静听溪流。
风静听溪流。
容明溪。
桂静剑。
那是桂铎闲暇时模仿容昭的字迹。戚冉知道容昭不喜欢任何人在他面前的事,默默把这纸张重新折叠好,连同这副字画放回了远处。
他看着容昭熟睡的侧脸,涌现了前所未有的酸涩之意。
只有和容昭亲近的人才会唤他明溪。
此人的情思就这样被藏在了这本字帖上,容昭的字帖很多,
桂静剑。
到时候渔翁得利,如果纳哲人不愿意归顺猛起反抗的话,就说他们是异端再把不焚甲的秘密暴露于天下。每个被抓到的纳哲人都会被火烧。
所以你一直都想调查桂铎的死因,所以你一直对我好,只是为了让我穿上不焚甲去验证你心里那个猜测是吗。
如果你如果对自己有信心,你就不会想去验证。
那时候如果你说一句,我真的会蠢到真心为你去死。只要你一句话,为什么你要骗我。容昭。
当时的手稿究竟的谁泄露的?
他们觉得被欺骗。
书信里面写,但很快我们造神计划并不可行。事情越演越烈,甚至超出了我们的控制。就在那一晚,桂铎身穿不焚甲死了。
让纳哲人归顺朝廷。万一纳哲人不愿意归顺的话,就说他们是异端,
容昭坚信自己的不焚甲没有问题,他一直都很坚定。但到临上战场的那一刻,他开始害怕那个万一。在他最不该手软的时候手软了。
或许呢?或许不会用上呢
他怕失去他。
造神和毁神都要付出代价。神是假的。
不焚甲的密码只有我知道。我娘是江南闺家小姐里面绣工最好的。
如果你知道纳哲人不怕火烧,你会怎么样?
你会用火去烧他们。
那如果他们并没有传说中那样的
他穿黑色。
可是容昭从来不穿黑色。
黑色仿佛吞噬了他一切情绪。
这个不是容昭。戚冉痛得无以复加,容昭的手,容昭的伤,他知道容昭没死后有多高兴,此刻就有多绝望。在他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是他自己一个人和这些伤痕过了几百个日夜。
这个人不是容昭。
容昭永远不会穿黑色。
这场
鎏金面具之下是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的脸,但不是戚冉记忆中那副容貌绝伦的面容,而是一张出乎众人意料的脸。
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左半边除外眼睛以外全部地方像被硫酸腐蚀了,脸皮上应有的肉全部黏糊成一团,蛛网状的狰狞痕迹发散延伸到下巴处,右边脸上小部分光洁的皮肤依稀能看到此人之前肤白如冰,但那从尖锐的眼角处划下的刀痕深深贯穿了他被腐蚀的脸。所有人看到这张脸,都会理解他一直不愿褪下面具示人的原因。
陌生的嗓音如同砂砾摩擦一样的陌生嗓音,那怪异的容貌,从头到尾无一处与当日不可一世的容昭有关。
“戚将军,可以把面具还给我了吗?”
那本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是黑色的手套下他右手的食指是残缺的。
戚冉的心一下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拧紧,让他心口处抽痛起来。
戚冉的眼眶一下子红,他抬起手轻轻把容昭的头发挽到耳后,小心翼翼道:"从前我不知道许多事情,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的我都无法忍受你再受一点伤。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那怕就信我一次,好么?"
他抬手抹了又抹,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好像要一下子把这几年的份都补回来一样。怎么回事,自己这个笨蛋,容昭在见到他之前原来就已经受过这么多伤。所有人都说爱他,可是又人人都恨他。他们总是让他受伤,而自己还误会他,害他因为自己吃了更多的苦。
我本来就应该保护他的。
我本就应该保护他让他不再受一丝一毫伤害的。
他抱住容昭,失声痛哭,心下只觉一片悲凉。
几乎就是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所有事。
他愿意为容昭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愿意自己献上一切达成容昭的目的,那怕下一秒这个代价是付出自己的性命。
他只想容昭如愿。
戚冉并没有听到容昭的声音的回答,待他再转头的时候,容昭的手已经附上他的脸,轻轻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