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卿月猛地把自己更深埋进他胸膛声音闷得发颤:“西晏……给我唱唱歌吧那首……法国的摇篮曲。”
裴西宴指腹擦过她濡湿脸颊嗓音沙哑破碎:“好。”低沉迷哼刚起了个头——
“裴西宴——”褚卿月突然用力扯住他的领带强迫他低下头眼中翻涌混乱痛苦“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裴西宴唇边扯出一抹惨淡弧度:“你不是知道么?二十六年了……我们第一次遇见就在六月三十号。”这个日期像一道刻骨铭心印记。
“我不知道!”褚卿月像是被这日期烫伤猛地将他推开力道狠绝。
她踉跄站定眼神像淬毒冰刃恶狠狠刺向他“我不值得——裴西宴我不值得!你去找别人……半年就半年我们去离婚!”
“褚卿月——!”
裴西宴瞬间被点燃如同一头暴怒困兽一米九高大身躯猛地弹起阴影几乎将她笼罩。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碾碎迸出带着被彻底辜负狂怒:“你TM别跟我装糊涂!二十六年……二十六年的光阴!褚卿月就算是养条狗二十六年也该养出刻进骨子里情分了!!”
门板隔绝了裴西宴沉重气息也隔断了褚卿月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昂贵西装裤腿堆叠在脚踝。房间里一片狼藉空酒瓶散落烤串签子洇湿酒渍地毯无声记录刚刚结束风暴。
裴西宴最后那句话像冰冷锥子扎在她混沌滚烫神经上:“……狗都对我生出感情了。”
她猛地闭上眼心脏像被无形手狠狠攥紧疼得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不是这样……不是的!
她不是没有感情!正是因为太在乎太害怕这虚幻温暖如同褚家曾给过假象一样转瞬即逝她才要拼命推开用契约冰冷边界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心。
“我不值得……”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无声滑落渗进深色地毯纤维里。
二十六年从四岁模特班初见那个绷着小脸装酷小男孩开始他身影就贯穿她晦暗人生里为数不多光。
他见过她最狼狈样子也看过她最耀眼时刻。他像一座沉默山在她每一次摇摇欲坠时总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她身边。
那份契约是她亲手递出利刃也是她为自己筑起最后堡垒。
她用“一年之期”划清界限用“换了人”冷漠武装自己不过是想在彻底沉沦之前保留一点可悲尊严——她怕自己一旦放纵去依赖去相信这份守护最终得到会是比褚家更彻底背叛与抛弃。
拧巴吗?自卑吗?缺乏安全感吗?
是她承认。
那个心理医生说得该死地对。
她就是那个需要“怎么也赶不走爱人”拧巴鬼。
可裴西宴……他凭什么要当那个“赶不走”人?他那么耀眼拥有整个世界凭什么要在她这个从烂泥潭爬出来满身是刺连爱都不敢相信怪物身上耗?
“不值得……裴西宴去找别人吧……”她对着空寂房间低语更像是对自己绝望诅咒。
然而就在这极致自我厌弃和混乱中一股强烈几乎要冲破胸口情绪汹涌而至!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毁灭倾诉欲。那些被深埋旋律那些在痛苦中挣扎音符那些因他而起悸动绝望……
像被压抑太久火山岩浆在酒精情绪催化下疯狂寻找出口!
她猛地抬起头冰绿色异瞳在泪光中迸发奇异光。目光扫过狼藉茶几定格在一叠酒店便签纸上。
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她抓起笔手指因为激动酒精剧烈颤抖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发出“沙沙”刮擦声。
没有乐理逻辑束缚没有商业价值考量只有灵魂深处最原始呐喊呜咽。音符像失控潮水带着尖锐棱角沉重低音撕裂高音狂乱倾泻在洁白纸面。旋律线时而急促如狂风骤雨时而滞涩如深陷泥潭间或又透出几缕挣扎向上近乎悲壮希望之光。
她不是在谱写乐章她是在用音符剖白。
剖开自己坚硬外壳下那颗千疮百孔却依旧渴望被理解被接纳心。那些无法宣之于口恐惧——“我怕配不上你好”;那些深藏自卑——“我是一身污泥怪物”;那些对“一年之期”绝望预演——“终将散场契约”;还有……那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对他那份深沉守护贪恋依恋——“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赶不走?”……
笔尖疯狂舞动泪水模糊视线她便用力抹去继续写。
白色纸页很快被狂乱黑色音符偶尔晕开泪痕覆盖。她像一个孤独战士在寂静战场上用最私密武器进行最后绝望冲锋。
门外。
裴西宴背靠着冰冷房门高大身躯微微佝偻像一头受伤猛兽。
心脏被褚卿月那句“半年之后我们就去离婚”和“我不值得”反复切割疼得几乎窒息。愤怒过后是铺天盖地疲惫深不见底心疼。
他当然知道她拧巴她自卑她那用尖刺包裹起来脆弱内核。二十六年了他看着她从褚家那个遍体鳞伤小女孩一步步挣扎成如今冷硬强大“鲨老板”也看着她一次次在靠近温暖时又惊恐缩回壳里。
他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他以为自己守护终能让她卸下心防。可今晚她推开他时眼中决绝那句“我不值得”像冰水浇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无力。
“心理医生说得对……”他苦涩扯了扯嘴角想起那个一针见血诊断。
每一个拧巴人都需要一个怎么也赶不走爱人。他自认已经做到“赶不走”可为什么……她还是不肯相信?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断断续续啜泣声像细小针扎在他紧绷神经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走。即使被她推开即使被她用言语刺伤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就在他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内啜泣声似乎停了。
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密集“沙沙”声透过厚重门板隐约传来。
裴西宴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摔东西声音。那声音……像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声音?带着近乎狂热专注力度。
她在……写东西?
这个认知让裴西宴心猛地一沉。
在他离开后这段时间里她又做了什么?是在写冰冷解约条款?还是在写那些自我贬低控诉?
担忧瞬间压过了所有负面情绪。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犹豫着要不要再次打扰她。
就在这时门内“沙沙”声骤然停止了。
死一般寂静重新笼罩门内外。
裴西宴心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