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卿月回以浅笑,顺从地在洁白的医疗床上躺下,卸下了所有在外的铠甲。
卫清舒拉过凳子坐在床边,医用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专注的眼眸。她调整好精巧的检查仪器,温声提醒:“放松,别动,光照时可能会有点刺——”
话音未落,一道集中而明亮的光束已精准地射向褚卿月的瞳孔。她生理性地想要闭眼躲闪。
“别眨眼。” 卫清舒反应极快,话音落下的同时,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已稳稳地、轻柔地固定住了她的上眼睑。
检查的间隙,卫清舒状似随意地提起:“听说阿栖在非洲的项目出了点小意外,没事吧?”
“哼,有事。” 褚卿月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停顿片刻,语气里混着后怕与责备,“这家伙,非得吃饱饭遛猎豹去,还不听劝不肯带足安保。结果撞上了一伙盗猎的流窜匪徒,被扣了当人质。”
“后来呢?” 卫清舒用镊子夹起一个雪白的棉球,蘸上特制的眼药水,动作不停。
“当时急疯了,” 褚卿月回忆着,语速加快,“我立刻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最后联系上季家旗下的国际安保公司。花了不小代价,请他们最精锐的小队紧急介入交涉,才算有惊无险地把人捞回来。”
“呵,她还是老样子。” 卫清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然而,这抹笑意尚未到达眼底便已敛去。她手上的动作依旧精准轻柔,声音却沉了几分,压低了:“褚家那边……又不安分了。”
褚卿月闭着眼,仿佛早已预料,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兰琴?”
“你怎么知道?” 卫清舒有些意外。
“褚家现在能在外头走动的不就那三个?父子俩双双蹲大牢,” 褚卿月依旧闭着双眼,像在谈论与己无关的陌路人,“还能折腾出点动静,除了兰琴,我想不出第二个。”
“她找到我们卫家来了,” 卫清舒顿了顿,语气里浸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打着……你亲生母亲的旗号。”
“说什么?” 褚卿月终于睁开了眼,绿瞳里一片静默的深潭。
“说你如今是风光无限的娱乐圈老总,手眼通天。还说……你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跟咱们卫家关系匪浅。”
卫清舒将“亲生母亲”和“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要嚼碎其中的荒谬。
“……”
空气骤然凝滞,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冰冷。褚卿月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是对那段过往不必要的浪费。
是的,当卫清舒从父亲口中听到这番说辞时,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怒意的寒意直冲头顶,险些让她在父亲面前失态冷笑。
当初,是褚家亲手将尚未成年的阿月像丢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甚至在民警的见证下,迫不及待地签下那纸断绝关系的文书。他们做得何其绝情,何其彻底,恨不得抹去一切痕迹。
如今,怎么还有脸,拿着这个被他们弃若敝履的女儿当敲门砖,来攀附谋利?
真是……连最后一点为人起码的耻感都耗尽了。
“不止如此,” 卫清舒收拾着器械,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兰琴从我们卫家矿业离开后,转头就奔着你那个重点扶贫项目去了。”
她抬眼,看向褚卿月:“好像是叫……青山岭?阿月,你最近千万要留心。”
青山岭!
这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猛地刺入褚卿月的耳膜!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黑色闪电,瞬间劈开她的思绪,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
几乎就在卫清舒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她利落地一拍手,结束了检查:“恢复得比预期好。记住,严格避光,墨镜不能离身,熬夜是头号大忌。这是新配的眼药水,蓝色这瓶每日两次,白色这瓶干涩时用。我博士导师团队的最新成果,哈佛实验室出来的,医保不覆盖。你先试试效果。”
然而,医嘱的尾音还未消散在空气中,褚卿月已倏然从医疗床上坐起!
她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一把抓过旁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得划出残影,迅速拨通了安可的号码。同时,另一只手将两瓶眼药水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外走。
“安可。”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冷冽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冰刃。
“褚总?您吩咐。” 助理安可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训练有素的高效。
褚卿月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听着,你立刻联系青山岭项目所有的片区负责人和驻村干部,打听最近一周,有没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在村里或项目周边活动。五十岁左右,瘦高个,长脸,眼神精明。发现任何可疑踪迹,不论大小,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本人汇报!封锁消息,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褚总!我立刻同步所有负责人,启动排查!” 安可的回应没有丝毫犹豫。
褚卿月掐断电话,步伐迅疾如风。刚走出诊所大门,冷风一吹,另一个关键人物跃入脑海。她脚步猛地一顿,指尖再次飞快滑动通讯录,迅速拨通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
“喂,”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压下的紧绷,“明天早上,来我小区。我们去海城。”
听筒里传来裴西宴那标志性的、仿佛永远漫不经心的慵懒腔调,却精准地裹着一丝调侃:“怎么?褚总终于开恩,准许我‘带资进组’,出演贵公司那部万众瞩目的新电影了?”
他刻意将“褚总”二字咬得婉转,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褚卿月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冷静口吻,却掩不住那一丝无奈的松动:“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既然张导认定你是那个古董商角色的不二之选,从专业角度出发,你的加入确实能为电影增色,提升项目价值。”
“呵,” 裴西宴短促地轻笑一声,话题却毫无征兆地陡然急转,语气里的慵懒瞬间掺入了几分实质的冷意,“正好,我也要找你。兰琴——找到我妈那儿去了。”
褚卿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重重撞在胸腔:“她找你母亲?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 裴西宴的语调平稳,却字字透着寒意,“打着亲家母的旗号,哭诉家境艰难,希望念在旧情接济帮衬罢了。”
“阿姨……她怎么回应?” 褚卿月屏住呼吸。
“我妈?” 裴西宴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语里透出的锋芒却锐利无比,“她老人家听完,直接指着对方的鼻子——原话是,‘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东西,也配提是小月的父母?’”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力道千钧:“然后,就让管家‘请’人出去了。”
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冲上褚卿月的心头,瞬间淹没了先前的不安,却又带来更深的酸涩与动容。裴母的维护如此直接而强悍,在她与裴西宴婚姻状态并未公开、知者甚少的情况下,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珍贵得让她喉头发紧。
但下一秒,更冰冷的寒意攫住了她:“等等!她……兰琴怎么会知道我们结婚了?谁告诉她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锐利的质疑。
“这个嘛……” 裴西宴拉长了调子,那份天生的矜贵慵懒里,此刻分明透着一丝“你猜猜看”的玩味,以及某种冰冷的洞悉,“可就……不太好说了。”
这含糊却意有所指的回答,瞬间让褚卿月明白——他心中已有明确的怀疑对象!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潜伏在他们的周围!
“反正,” 裴西宴的声音恢复了些许看好戏的轻松,却更让人心头紧绷,“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了。据可靠消息……这位仁兄,也会出现在飞海城张导的那个饭局上。”
褚卿月:“……”
“还有,”裴西宴像是忽然想起,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个娱乐圈的死对头,按你们的说法——‘对家’,那个靠家里砸钱开娱乐公司的地主家傻儿子,据说也会到场凑热闹。”
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
服了。那个脑子里灌了水泥的纨绔也来。不对,应该是孬子。
她莫名想起师母那句经典名言,仿佛能听到那清脆的拍手声和重重跺脚在耳边响起:
“晦气瑟瑟雷!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