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褚卿月还是妥协了。她让安可找来一个一次性纸杯,按照纸条上潦草的指示,将白色小袋里的药材悉数倒入,冲入滚烫的开水。
刹那间,一股极其浓郁、复杂难言的草药气味蒸腾而起,迅速占领了办公室的空气。那气味并不清香,带着根茎的土腥、草木的涩苦,还有一种沉淀已久的、类似陈旧木柜深处的醇厚气息。
黑褐色的药汁在杯中翻滚,颜色深沉得望不见底,热气氤氲,扑在脸上带着湿润的灼感。
褚卿月盯着那杯黑色不明液体,眉心拧成了结。她伸出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滚烫的杯壁,又飞快缩回。
在安可眨巴着大眼睛——充满好奇与鼓励还有一丝隐隐的看好戏的注视下,褚卿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某个重大战场。
她双手捧起纸杯,举到胸前,架势颇有些“壮士一饮”的豪迈。
杯沿离嘴唇还有几寸。
她动作顿住了。
那浓烈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让她的胃下意识地紧缩。豪情瞬间漏了气。
她默默将杯子放下,假装打量了一下杯中药色的深浅,又拿起来,凑近,再嗅了嗅,眉头皱得更深。再次放下。
如此反复,举杯、凑近、皱眉、放下……循环了三四次。
每一次临阵脱逃,旁边安可脸上的表情就微妙一分。
从最初的“老板加油”,到后来的“果然如此”,再到最后,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我懂,我都懂”的、意味深长的了然,咧嘴笑里别有深意。
褚卿月用余光瞥见安可那副“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模样,耳根微热,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能再拖了。头疼还在隐隐发作,而某个家伙放药时可能带着的、那种“料定你会挣扎”的笃定神情,莫名浮现在脑海,激起了她一丝不肯服输的拧劲儿。
心一横,眼一闭。
她一手捏住自己挺翘的鼻子,隔绝大部分可怕的气味,另一只手端起杯子,以一种近乎灌的决绝姿态,将杯沿抵住嘴唇,仰头——
“咕咚…咕咚…”
温烫、苦涩到难以形容的液体凶猛地在口腔里炸开!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苦,混合着难以名状的草木腥气,瞬间席卷了所有味蕾,蛮横地冲过喉咙,所到之处留下一条灼热又麻木的苦味。
喝到一半,神经才迟钝地将那排山倒海的苦味的信号完全送达大脑。
“唔——!”
褚卿月猛地放下杯子,残余的药汁晃洒出来几滴。她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下,眼眶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逼红,那双漂亮的异色绿瞳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痛苦,白皙的脸颊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太!苦!了!!!
比荷氏的午夜风暴味薄荷糖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冰凉刺激,还要恐怖十倍!那是纯粹的、厚重的、带着土地和根茎记忆的、碾压式的苦!
安可早有准备,在老板表情失控的瞬间,就已经眼疾手快地将一颗圆滚滚的“荷氏蓝莓薄荷糖”精准地塞进了褚卿月虚握的手心里。
褚卿月几乎是哆嗦着剥开糖纸,将那颗深蓝色的救命小球扔进嘴里。清凉的甜意与霸道的薄荷感迅速蔓延开来,与残留的可怕苦味激烈交战,勉强将那翻江倒海的味觉灾难镇压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含着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杯中剩余的小半杯“黑色深渊”。
裴西宴……
我跟你有仇吗?是在国外待久了,不知道中药可以加甜味橘子皮的吗??
安可极有眼力见地拿着那个散发着怪异余味的空纸杯悄然退下,还体贴地按下了换气键。
褚卿月皱巴着小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趴在了宽大的皮质座椅扶手上,用手臂枕着发胀的额头。头疼的钝击感稍有缓解,但恶心反胃的感觉还在胸腔里徘徊,舌尖上那恐怖的苦味更是阴魂不散,让她恨不得能把舌头摘下来洗洗再装回去。
时间在昏沉与不适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那碗“黑色深渊”真的起了一丝作用,又或者是薄荷糖带来的清凉抚慰了紧绷的神经,那磨人的头疼终于肯稍稍退让。
意识清明些许的瞬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褚卿月摸索着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点开一个备注为“小林子”的对话框。
【褚卿月】:明天飞海城,和张导谈新电影。我和你一起去,顺便有件事麻烦你。
消息几乎是刚发出去,那边就秒回,快得像一直守着手机:
【小林子】:什么?[探头探脑.jpg]
褚卿月看着那个活泼得几乎要跳出屏幕的表情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直,手指快速敲击屏幕,言简意赅:
【褚卿月】:蹭下你热度。
【小林子】:????????
【小林子】:[黑人问号脸.jpg] [你不对劲.jpg] [鲨老板你要对我这只小羊羔做什么?!.jpg]
褚卿月自动过滤了那些炸开的情绪烟花,面无表情地追加了一枚更重磅的炸弹:
【褚卿月】:裴西宴也要来。他要演那个古董商。
这一次,屏幕那头的反应堪称核爆级别:
【小林子】:??????????????
【小林子】:[瞳孔地震.gif]
【小林子】:[CPU已干烧.jpg]
【小林子】:[老板!信息量太大我承受不来!.jpg]
【小林子】:蹭我热度?!裴太子爷?!古董商?!褚卿月!你给我说清楚!!![疯狂摇晃.gif]
过了好一会儿,头疼终于消停,饥饿感也因错过饭点而变得麻木.
褚卿月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瞬间被表情包和咆哮体淹没的聊天界面,果断将手机屏幕朝下,“啪”一声轻响,扣在了旁边冰凉的实木桌面上。
世界……终于获得了暂时的、珍贵的清净。
她重新剥开一颗荷氏蓝莓,含进嘴里。清凉锐利的薄荷感再次在口腔炸开,强势地覆盖掉所有残留的苦涩,也仿佛要压下心头那纷乱如麻的思绪。
她那双异色绿瞳望向车窗外灰蒙蒙的、仿佛酝酿着风雨的天空。
海城之行……看来注定不会平静了。
“来了,大老板。”
私人诊所里,卫清舒笑着接过褚卿月递来的复查病历,语气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