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声、讨论声、纸张翻动声……逐渐融成模糊的背景音。预算表上的数字在褚卿月眼中开始晕染;关于编曲音色的争论,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
怀里,元宝的呼噜声却愈发清晰,与她指尖轻敲桌面的节奏奇异地同频。口袋里的薄荷糖硌着腿侧,散发丝丝凉意。
……不行。她极轻微地甩了下头。
影视、团综、回归、庆典……庞杂的信息如潮水涌来,裹挟着图表、人名和时间节点。胃里像沉着一块铅,坠得指尖发麻。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重重撞击着太阳穴。
安可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官博那边,关于您露脸的呼声……又起来了……”
最后一个音节像根细针,刺破混沌。
她猛地惊醒,背脊瞬间绷直。
视线仓皇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面前摊开的皮质笔记本。
然而,本该记录要点的纸页上,却是一片狼藉的涂鸦。
钢笔尖在她毫无知觉时肆意游走:数道粗重凌乱的黑色线条撕裂纸面,几个歪斜重叠、被反复涂抹的墨团盘踞中央,墨色几乎渗破纸背。页边还有一串颤抖如垂死心电图的波纹,旁边溅着几滴沉重的墨点。
这不是会议纪要。
这是意识沉没时,手指留下的、痉挛般的遗迹。
褚卿月那双异色绿瞳骤然紧缩!
冰冷的窘迫和更深的虚脱瞬间吞没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她“啪”地用力合上笔记本!那声脆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旁边的老王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精准捕捉到那瞬间的狼狈,以及她飞速重建的、薄冰般的镇定。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褚总?啧,这预算表看得人眼花,跟蚂蚁搬家似的。我要是看就得带老花眼,不服老不行喽。”
褚卿月没有接话,只是用指腹更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胃里的铅块似乎又沉了一寸。
她试图再次挺直脊梁。经理的汇报声切换到了星曜宣发的细节,但那些词汇穿过嗡嗡作响的耳膜,依旧模糊不清。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费心力。支撑额角的手掌下,太阳穴的搏动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就在此刻——
“……所以,综上所述,”经理终于完成陈述,“关于十周年庆典的最终场地,综合评估后,我们部门的初步建议是……”
话音未落。
“咳——!”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短咳打断了尾音。
褚卿月猛地吸了口气,双手撑住桌面,霍然起身!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被身旁陈静宜及时用手肘抵住后腰,才勉强稳住平衡。她的脸色在顶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声音沙哑,透出强弩之末的疲惫:
“场地……”
她停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容后再议。”
更长的停顿。会议室鸦雀无声。
她几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才吐出那两个字:
“散会。”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直蜷在她腿上的元宝被惊动,“咪呜”一声轻叫,跳下地,仰起圆脸不解地望着她。
那两个字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褚卿月甚至没看任何人的反应,撑在桌沿的手指骨节发白。她有些踉跄地转身,步伐虚浮,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近乎逃离地快步走向门口。
厚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走廊过度明亮的灯光刺得眼睛酸涩。她没有走向专属电梯,那里太空旷,只会让疲惫和头痛更加无所遁形。
几乎是本能地,她脚步凌乱地拐进走廊尽头的女卫生间。
“咔哒。”
反手锁上门。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终于放任自己卸下所有力气,重重呼出一口颤抖的浊气。心脏以混乱的节拍撞击着肋骨,耳畔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片刻后,才撑着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面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黑色西装依旧笔挺,但白色丝质衬衫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银白刘海下,那双独特的绿瞳盛满倦怠,眼白爬满红血丝。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眼下那片深重的青黑阴影,如同两抹淤痕,沉沉压在精致的下眼睑上。
她拧开水龙头,俯身,双手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毫不犹豫地拍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刺激瞬间穿透皮肤,激得她浑身一颤。
水珠顺着苍白脸颊滚落,砸在洗手池边缘。她双手撑在冰冷台面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镇压几乎撕裂她的头痛和虚脱感。
冷水浸湿了额前那缕银白刘海,湿漉漉地黏在额角与颊边。
就在她睫毛颤动,准备再次掬水时——
“嗡……”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清晰的震动。
褚卿月动作一滞。她胡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甚至下意识在西装裤侧抹了两下,才带着一丝烦躁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一条微信消息简洁地悬浮着。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张抓拍:暮色苍茫的草场,身着深色骑装的男人侧身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背上,正处于盛装舞步的某个瞬间。马匹前蹄优雅屈抬,男人身姿挺拔,侧脸轮廓被余晖勾勒得深邃。那是裴西宴。
消息只有一行字,是他一贯的风格:
【佩佩:下来。一楼咖啡馆。】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询问。陈述句,祈使语气,带着他不容置疑的笃定。
褚卿月盯着那寥寥数字,指尖悬在微湿的屏幕上方,愣了好几秒。
他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前台没通报?还在一楼咖啡馆……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