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餐桌旁,褚卿月的思绪仍被那句“我再想想”反复拉扯。
天工映画的员工食堂向来以伙食好出名。开放式餐台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甚至有位阿姨专门负责现做手打肉丸“爪爪餐”和盆盆奶——那是留给公司毛孩子们的特供。
但此刻,什么美食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她支着额头,陷入两难。
承诺是自己许的,不能不认。可气息多年未练,假唱又是绝不可能触碰的底线。
这两年她回来得少,公司扩张快,食堂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新员工们打饭时,总忍不住朝窗边看——
一位身着剪裁精利的黑西装,留着醒目的黑白发色,还戴着彩色美瞳的“爱豆”,正独自对着餐盘,眉眼低垂,浑身散发着忧郁的疏离感。
浓颜的骨相极具冲击力。即便那缕白发是天生的挑染,异色瞳仁是与生俱来,脸上未施粉黛——落在不知情的新人眼里,她俨然就是个为回归期身材管理而对着美食发愁的顶尖偶像。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忧郁”底下,压着的全是“上台会不会丢人”的焦虑。
正出神,一团沉甸甸、毛茸茸的温暖猛地滚进她怀里,带着熟悉的奶腥气。
“元宝!”
看清那扎实的橘色,褚卿月眼底最后一点清冷瞬间化开,漾出柔软的笑意。她双手将那一大团稳稳托起,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它湿漉漉的鼻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软:“来接我呀?吃饭了吗?肉圆要多吃,盆盆奶也多喝点,好补钙。”
“喵~”元宝拖长调子回应,圆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这位是天工映画货真价实的元老。公司还在地下室挣扎时,一个寒冷的夜晚,褚卿月结束廉价的商演回来,在墙角发现了它——一只左爪血肉模糊、瑟瑟发抖的小橘猫。那孤立无援的模样,恍惚间竟与多年前流落街头的自己重叠。
走出去十几米,她还是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将那脏污的小生命裹进外套。取名“元宝”,私心里盼着公司能沾点财运。
没想到,元宝自己先成了“招财猫”。脾气好,长相富态,顺理成章出演了公司早期的MV和网剧,成了天工初代“视觉符号”,吸粉无数。家族粉甚至票选它为“天工映画厂花”,地位超然。
如今公司壮大,元宝早已“功成身退”,安心当起吉祥物。在它“以身作则”下,公司收养的毛孩子越来越多,索性辟出半层楼作它们的家,这里也成了粉丝打卡的必访地。
作为德高望重的大前辈,元宝对人形后辈们的“蹂躏”总是格外宽容。此刻,它窝在褚卿月怀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刚松弛下来的神经,还没来得及舒展,几张嬉皮笑脸的俊脸便凑到了跟前。
“阿月姐姐回来啦!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不用看,全公司上下敢这么众目睽睽喊老板“姐姐~”的,除了Echo Point那几个皮猴,没别人。
瞧他们脸上那笑僵了的谄媚,褚卿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说吧,求我什么。除了恋爱、私联粉丝,别的还能考虑。”
ACE故丞抢先挤出笑:“诶呀,怎么会?您放一百个心,作为爱豆的修养,我们单身到四十岁的觉悟还是有的。”
忙内林靖舟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我们心里唯一的恋人,只有粉丝!”
褚卿月刚想微微颔首,手里突然被塞进一张……不,那是一卷巨长无比的清单,另一端直接垂到地上。
她下意识捏住,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山楂树下两瓶、茅台五瓶、酸梅汁三扎、整只果木烤鸡、玉米芝士焗一切……黑牛顶级雪花四十六盘……帝王蟹……”
声音越读越低。最后,她捏着那张金额逼近六位数的、拖到地上的小票,陷入短暂沉默。
再抬头时,异色瞳里映出两张心虚的脸。
“……所以,你们七个,干掉了四十六盘顶级烤肉,加一堆海鲜烧鸡?”她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点好奇,“几千一瓶的茅台能灌五瓶,那为什么,”指尖点着小票某一行,“还要点这么多山楂树下和酸梅汁?”
林靖舟嘴比脑子快:“解腻助消化!”
褚卿月:“……”
她轻轻吸了口气,冷飕飕的视线刮过两人:“我们这是娱乐公司,不是高级养猪场。下次摇头晃脑注意点,别让猪耳朵扇到自己脸上。”
“要是哪天你们真因恋爱塌房了,转型路线我都替你们想好了——直接调去网红部当吃播,也算专业对口。”她语速平缓,字字扎心,“下次签售,如果有粉丝问能不能亲脸,我会让stf(工作人员)在旁边提示:请勿随意品鉴未经检疫的猪头肉。”
故丞、林靖舟:“……”
来了,老板这标志性的、拐弯抹角骂死人不偿命的毒舌。平时话少得像冰山,一旦开启嘲讽模式,那张嘴就跟装了八倍镜的机关枪似的。
故丞讪讪摸鼻子:“老板放心,回头我们就泡健身房,撸铁加倍,保证回归前把状态拉满,绝不耽误舞台!”
林靖舟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声嘀咕:“老板你不能双标啊……元宝都胖成这样了,你刚才还让它多吃肉多喝奶呢……”
褚卿月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元宝的后颈,大橘舒服得呼噜震天。闻言,一记冰冷的眼刀瞬间甩过去。
林靖舟缩了缩脖子,却不怕死地补充:“老板,你刚才看元宝那眼神,简直是李湘女士看王诗龄……”
故丞在一旁捂眼哀叹:“唉,没办法,爱会疯狂长出血肉,但溺爱……”他瞥了一眼呼噜噜的元宝,“只会长出板油。”
褚卿月狠狠瞪了他俩一眼,不再多费唇舌,抓过笔在那张天文数字般的小票上利落签下名字,丢回给故丞。
“吃进去多少,就给我在练习室里流多少汗吐出来。”她抱起元宝起身,擦肩而过时丢下最后通牒,“这次回归要是爆不了……”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光影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划过锐利的线。
“你们就自掏腰包,给全公司员工发年终福利——每人,十斤上好的五花肉。”
抱着元宝走远的背影优雅又绝情。
留在原地的故丞捏着那张巨长的小票,和林靖舟面面相觑。
故丞:“……我觉得,为了大家的新年质量,这次回归,我们好像必须得爆了。”
林靖舟沉重地点头:“嗯……还得是核爆级别的那种。”
下午三点,顶层会议室。分针与时针精准地重合。
褚卿月抱着元宝,在陈静宜和老王一左一右陪同下准时踏入。安可悄悄递来新买的荷氏薄荷糖,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糖块滑入风衣口袋。
空气绷得很紧。长桌两侧,各部门核心负责人正襟危坐。高级香氛、现磨咖啡与纸张油墨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沉淀出一种属于决策层的冷静与压抑。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老王率先起身,亮片外套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浮夸的光。他用力鼓掌,嗓门洪亮:“来来来,都精神点!咱们的定海神针回来了!欢迎褚总正式回归!”
掌声疏密有致地响起。褚卿月颔首,唇角挂着得体的浅笑,走向主位。元宝在她臂弯里调整姿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投影光束亮起,切割空气。影视部的年轻经理迅速起身,语速快而清晰:“褚总,各位,本周核心推进项仍聚焦《长河落日》。剧本三稿接近完成,导演意向锁定张导,女主角方面,林知意老师已基本确定……”
PPT页面在他身后闪烁。
“……同时,Verve Bloom新团综《夏日协奏曲》策划已过,定制舞台概念图出炉;Echo Point回归预热本月启动;星曜成团夜宣发进入细节打磨阶段……”
陈静宜温声补充:“十周年家族演唱会,场地要能容纳所有人。我希望那天,每一位天工的自己人,从艺人到保洁保安,都能坐在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