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也在心中喟叹,他的女儿从始至终都是闻人菀,而她不过是浣月宗的一个门面,若是做不成门面,也就没用了。
长老又问:“那我们怎么办?渺渺她已经快……”
来人道:“用凝霜诀吧。”
长老更犹豫:“可是凝霜诀……”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叹息。
姜渺却知道她的意思,凝霜诀不致命,也意味着死不了,她会继续活很长时间,和心魔比谁命长。
后来她果然没有死,但睁不开眼,也开不了口,只吊着最后一口气,挺了很久很久。
到最后那口气也快要散了。
心魔还在。
甚至气焰更甚往常。
她听见长老在她身旁低泣:“渺渺,你咽了这口气吧,也算是早日脱身……算长老求你,求求你。”
……
再后来呢?
……
不对!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
姜渺的神识陡然清醒。
此刻凝霜诀已经浸入了她的血脉,所有的霜气势如破竹,一寸寸向着她的心脏挺近。崩腾的血液慢慢冷却,心脏跳动次数徐徐减缓。直到有一瞬间,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陆姑娘!”
周遭乱了起来。
姜渺急促喘了口气,只觉得身上彻骨的冰寒瞬间消散,下一刻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
她颓然闭上了眼睛,身体向后栽倒,却意外,撞上了一片柔韧的触感。
“可以了。”
谢无咎扶住了姜渺。
平静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
确实可以了。
简直太可以了。
修士们纷纷转头,望向裴序:“我说裴小友,你是不是还气陆姑娘方才和你口舌之争?”
若不是谢宗主离得近,若不是他打断了施咒,此刻陆姑娘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别说心魔,人命都没了。
裴序也心有余悸,一张清秀的脸青红交接:“我……我没有!”
明明只是凝霜诀而已!
普通凡人都能承受,谁能想到她会那么废啊?
前方姜渺还躺在地上,谢无咎单手结印,正往她的心肺位置输送灵气。
姜渺终于渐渐转醒,她恍惚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谢无咎在借机探自己灵脉,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我没事了……”
谢无咎眼睫微动,捏碎了手中印记。
姜渺又默默挪得更远了。
她也有点困惑,当年在炼化塔里,她明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都没能被凝霜诀虐杀,而如今陆栩栩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怎么就差点送了命?
不应该啊。
姜渺百思不得其解。
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姜渺稍稍缓了一口气,便站了起来,目光扫视一圈,找到谢无羽:问他:“谢师长,请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的声音虚软,像料峭时节的折柳,柔软苍白。
众人一起望向谢无羽。
谢无羽面无表情,沟壑纵横的老脸,一片青灰之气。
他沉默半晌,才道:“陆小姐请自便。”
就这?
没别的了?
啧……
众人的目光中带了嘲讽鄙夷。
“没事的,诸位道友也是为了除魔,”姜渺淡声道,“而且谢师长年纪大了,磕头不好看。”
“……”
众人一愣,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磕头是不好看,但也有比磕头更不好看的。
比如赖账。
比如某些德高望重的人赖账。
姜渺在众人的低笑声中道了一句告辞,绕过所有人,徐徐朝山下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裙子上,上面的斑斑血迹好似泼墨。
她知道谢无咎就在身后看着她,静谧的目光,就像是一场薄雾笼罩着她。
可那又如何?
姜渺悠悠想,多年前的雪夜,他明明打赢了,也未能拦下她上断云峰,如今众目睽睽,他难道还能强行动手吗?
她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走着走着,越走越慢。
并非因为伤重,只是……
她有些说不出的不祥的预感。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姜渺眯起眼睛,望着前方葱翠连绵的远山。
她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了魔气,鲜活的血液在心脉之间流转,心脏稳稳地跳动着。
所有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可是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影随行。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姜渺闭上了眼睛,风声呼啸过她的耳边,带来山上残留的腥臭味,耳畔隐隐约约,似是有人在低语。
对不起啊。
那声音仿佛隔得很远,又仿佛近在咫尺,就像是一团氤氲湿气,就在她周围。
实在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陆栩栩,是你吗?”
姜渺试探开口。
那声音却不再回答了。
姜渺等了片刻,想要试图往前迈一步,忽然胸口传来一阵钻心之痛,她急急捂住胸口,只来得及短促地喘了口气——
黑暗猝不及防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