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与谢无咎本就算不上深交,何况她现在是陆栩栩。
她虽然心中有困惑,也不可能真问出口,只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前方修士争辩得面红耳赤,裴少怀走到人前:“诸位息怒,在下有一方法,或可两全其美。”
众人没好气问:“什么方法?”
裴少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愠不火问:“不知诸位可否听说过凝霜诀?”
“可是浣月宗姜氏的凝霜诀?”
“是。”
浣月宗,姜氏,凝霜诀。
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就像绵里藏的针,露出一线锋芒。
姜渺眨了眨眼,缓慢呼出一口气。
众人惊讶道:“你会姜氏的凝霜诀?”
裴少怀道:“不瞒诸位,我师弟裴序曾得机缘,受了姜氏一位前辈师恩,传授过一二。”
原来是这样!
众人的目光望向裴序。
怪不得这小子如此嚣张,原来是师承两派的天之骄子。
想到他年纪轻轻,就仙途坦荡,散修们的心里顿时酸溜溜的,连谢家子弟都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半晌,才有人问:“可这凝霜诀能测魔气吗?”
裴少怀答道:“凝霜诀不能测魔气,但却可以观心脉。”
他向众人解释原委,这凝霜阵只是姜氏初阶法术,确实不能测魔气,但它幻化出的霜寒之气,可以顺着人体的血液,流向精气最旺盛的地方。
普通人精气最旺的是心肺,修仙之人是丹田。
倘若陆家小姐的霜寒之气是流向心肺,那就证明她灵脉未通,丹田紧闭,即便有魔气残余,心魔也是无处寄身的。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眼见事情有了出路,众人暗自松了口气,再回头望向姜渺,却发现她脸上没有一丁点喜气。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像一颗青葱小树,单薄地挺立着。
她是不愿意么?
也是,谁能愿意呢。
离她最近的女修叹了口气,轻拍姜渺的肩膀,柔声安慰:“陆姑娘莫怕,这凝霜术不伤身的。”
姜渺似是没有听见。
“陆姑娘?”
“陆小友?”
女修轻轻推姜渺。
姜渺依然沉默。
就在众人焦灼之际,忽见眼前白衣掠影,转眼的功夫,谢无咎已经站到了姜渺面前。
众人心中微觉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本就是谢家的宗主,论尊卑本该是他说了算的,但他从方才开始就不大像个宗主,他们几乎要忘了他了。
此刻谢无咎眉目平静,眼睫自然垂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他问姜渺:“你,愿意和我走吗?”
声音说不上冷淡,但也没有多少人气,就像近在咫尺的雪山。
果然是谢家那位化神啊。
众人心里默默想。
这厢姜渺抬起头,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不再开口,只安静看着她,等她答复。
姜渺觉得胸口又有点发烫,她的指尖微动,轻轻抓了一把自己的裙摆:“我……久闻凝霜诀大名。”
她若真去了谢家,可就是真的前途未卜,比起去谢家,她宁可选择凝霜诀。
谢无咎静默了片刻,眼睫垂了垂:“好。”
他没有纠缠,退身让开了距离。
紧接着姜渺身边的人也都退开了,她一下子又变成了孤家寡人,仿佛方才的集体回护,只是一场虚幻梦境。
可不就是虚幻梦境么?
姜渺在心中暗笑,她和他们原本就是道不同的。
……
修士们把她姜渺围在中间。
裴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开口称呼:“喂,小杂鱼。”
他依旧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一切:“我现在还没有验你,你可以跟他们打个赌,如果验出来没有问题,让他们这帮臭骨头也付出点代价。”
裴序的目光在人群里划了一圈,朝着谢无羽挑眉:“比方说,让那老头给你磕一个。”
谢无羽闻言,顿时黑了脸。
姜渺:“……”
裴少怀低斥:“裴序!不得无礼!”
姜渺含笑回他:“倒也不必,谢尊长也要面子的,到时赖账不好看,说不定又不肯放我走了。”
噗……
围观的散修低声笑出了声。
原本裴序也不过过个嘴瘾,没想到这陆小友也是个牙尖嘴利的,这下不仅下了谢家台面,还绝了他们再纠缠的后路。
裴序看着姜渺,勾勾嘴角:“早这样不就得了,先前装得糯叽叽的蠢样,令人生厌!”
姜渺:“……”
糯叽叽的蠢样?
到底是谁更令人讨厌啊!
裴序话音刚落,身周的灵气就开始滋长,清气拂动得他的乌发飞扬,霜寒之气扑面而来。
居然是个金丹。
姜渺微微睁大了眼。
她没有余力感慨,因为霜气很快朝她笼了下来。她脚下本该是青砖,此刻已经变成了冰面,白色的水汽像是藤蔓一般,顺着她的脚踝紧紧缠缚,彻骨的冰凉沿着双腿钻进了她的身体。
凝霜诀确实威力不大,也不算高明,但她现在的身体是属于陆栩栩的,陆栩栩生来便是废灵根,此刻她喊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全身上下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唔……”
姜渺闷哼一声。
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像千万只蚂蚁,钻进她的脑海。
……
炼化塔里不见天日,她不知道做了多久的噩梦,迷糊间听见有人低语。
她认得那声音,是自小待她亲厚的长老,长老正与来人商议:“能否去求求宗主,先带渺渺出去休养一阵……”
来人想也不想便拒绝:“宗主说,除魔务尽,不容姑息。”
长老沉默了良久,轻叹:“宗主真是舍得。”
他当然是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