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渺就这样莫名其妙多了个姐姐。
少女叫做闻人菀,母亲是凡世一个富户的女儿。
说来也是个俗套故事,十八年前,姜渺的爹爹姜穹还没有继任掌门,下山历练时在江南水乡救下了一个女子,两人一见倾心,便私下定了终身。
可仙门向来讲究根骨血统,断不会允许掌门继任者娶一个凡尘女子,于是姜穹灰心回到了宗门,做了规规矩矩的掌门,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她这不冷不热的女儿。
现在闻人菀回到了他的身边,姜穹像是方才活过来,他会对着闻人菀笑,会久久凝视着她的侧脸,仿佛要从她的眉宇间看到昔日情人的影子。
很快整个仙门都知道了,疏月掌门多了个如珠似玉的女儿。
那年的姜渺十五岁。
虽然有些粗枝大叶却也不傻。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抢了爹爹,气性大作,吵着要赶闻人菀下山,姜穹不肯,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眠不休也不修习,逼得自己气急攻心发起了烧。
她原以为爹爹会来探望,却不想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爹爹。
等到第三日,爹爹总算是上了门,却是带着闻人菀一起来的。
“幼稚善妒,简直愚蠢。”
爹爹站在床头,眉心紧锁,出口的依然是严厉的批评:“如此心性如何修仙?有何德能继任疏月?不想修炼,不如索性自废灵脉!”
他甚至没有多看姜渺一眼,便牵着闻人菀的手走了,留下姜渺独自躺在床上,委屈得掉眼泪。
到末了,还是晏迟端来了一碗暖身的汤药。他用小勺把药喂到她嘴里,轻声安抚姜渺:
“闻人师妹是个凡人,又与师父骨肉分离多年,师父多怜惜一点也是寻常。”
“而我们的渺渺生就天灵根,师父对渺渺寄予厚望,自然格外严苛些。”
药是苦的。
姜渺喝得眼眶泛红,咬牙嘟囔才不要这天灵根。
晏迟听了笑着摇头:“小傻瓜。”
他伸出手指戳她的脑门,叹息道:“这可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晏迟说,若是想要博得师父另眼相看,就要努力成为师门的骄傲。
姜渺虽不太情愿,但也知道,自己与闻人菀的路终究是不一样的。
闻人菀是一介凡人,区区肉体凡胎,就算用灵丹妙药滋养着,寿数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便是一抔黄土。而她却是天生的修仙根骨,岂是闻人菀一介凡人能比?
骄傲如她,不想再用这种自取其辱的方式争抢。
姜渺开始专注修习。
事实上她不仅不蠢钝,反而天姿过人。
她开始闭关,修为与日俱增,十六岁到了金丹后期,比当年的爹爹还要早上三年。
十七岁那年,姜渺第一次参加仙门试炼。
试炼的幻境中下起了暴风雪,她只穿着一袭轻纱罗裙,在幻境里厮杀了七日七夜,以一柄覆霜剑斩尽邪祟,成为仙门中第一个杀出幻境的子弟。
她捧着战利品出境。
就连严苛的爹爹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闻人菀喜笑颜开:“恭喜妹妹。”
她只字不提她的表现,只是伸出暖呼呼的手抚摸姜渺的脸:“风雪那么大,妹妹穿得少,可别冻坏了啊。”
她说着,便把一颗药丸塞进了她的手心:“这是爹爹炼制的暖玉丹,快吃一颗避避寒吧。”
姜渺嫌弃地躲开她的手。
闻人菀也不恼,只是烂漫道:“好厉害啊,手居然还是温热的呢。”
师兄弟们都笑了起来,他们是被闻人菀天真的模样逗笑了,跟着她起哄,夸师妹好厉害,一点也不怕冷。
就连爹爹也笑了起来,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替闻人菀披上。他的目光掠过姜渺,道:“雕虫小技而已。”
姜渺只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驱寒确实只是雕虫小技,可明明这不是重点。重点她明明得了试炼的魁首,怎么反倒因为不怕冷被夸赞了呢?
但似乎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大家慢慢散了开去。
姜渺低下头,看着手心红色的药丸。
她想直接扔了这药丸,却又惦记着是爹爹亲手炼制,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尝了尝。谁知药丸入口的瞬间,一股暖流瞬间浸润遍了全身,舒服得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姜渺从小到大也未曾感受过这样的温适,忍不住问师兄:“这是什么驱寒丹药?是这几年新炼的吗?”
若是她小时候就有这丹药,不知道可以少冻病多少次啊。
“暖玉丹……一直就有啊。”
药修的师兄不假思索回答。
姜渺愣了愣。
她仰起头,看见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
很久以后,她被魔气侵入骨髓,很多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却唯独记得那日白色的太阳。
大概是因为,属于姜渺的前半生,正是在那一日结束的。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她误杀闻人菀,爹爹盛怒之下,一掌震碎了她的丹田,生生剜出她的金丹,为闻人菀续命……那时她方才想明白,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所拥有的东西,就已经被闻人菀一口一口蚕食干净了。
疏月宗主掌上明珠的殊荣,父亲的宠爱,师兄弟的亲近。
还有……晏迟。
再后来她逃离疏月宗,潜伏数年,靠着一身魔气终成令仙门忌惮的一代魔修。
直到今日。
一切终于走到了终局。
崖底的风很冷。
一切结束得很安静。
她本该安然死去,却在最后关头看见一身白衣踏雪而来,追着她落下。
大意了。
姜渺懊恼地想,早知有人有胆子追着跳崖,她应该先自绝经脉,永绝后患的。
可惜她早已看不清跳下来的是人是鬼,只能颓然闭上了眼睛。
算了,法器就法器吧。
只求老天保佑,别把她肢解得四分五裂。
……
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姜渺的意识一直浮浮沉沉,仿佛陷于一团黑色的雾气之中,就像坠入一场冗长的噩梦。
时间似乎没有过去多久。
又似乎过了千万年。
忽然有一天,姜渺似乎听见了一点声音,像是一片瓢泼水声落下。
下雨了吗?
姜渺想要睁开眼睛却未遂,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
身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