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知道。
自己可能要死了。
断云峰顶清气鼎盛,可惜她是个魔修,此刻站在她对面的,是联起手来的仙门五宗。他们个个都严阵以待,早已经做好了狙杀她的准备,却偏偏谁也不肯吃亏做出头鸟。
“魔头!你乖乖受降,我等或能给你一条生路!”
有人在人群中叫嚣。
姜渺听得都要笑了,她是这三千年来第一个修成魔丹的魔修,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历天劫成魔,就算是死了,身体也能被炼制成圣品的法器。
让她投降?
只怕是尸体都会被他们瓜分了。
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见两道人影从人群中飞身而出,一前一后落到她身前。
他们一落地就摆开大阵,把她牢牢困在阵中。
姜渺瞬间动弹不得了,只能收敛气焰,轻声呼唤身后那人:“爹爹。”
那人横眉怒目:“孽障!本座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姜渺又看向身前的人:“晏迟师兄。”
晏迟眼神微颤:“渺渺,莫要被心魔控制,跟师兄回去……”
姜渺勾了勾嘴角,软声答应:“好呀。”
自从婚约被废除后,她已经有些年头没见晏迟了,他仍是她记忆中的素衣清朗,只是往日温柔的眉目,如今已经写满了疏离苍白。
不过没关系,情分这东西,剩下一丁点就够用了。
姜渺朝晏迟笑了笑,缓缓地朝着他降落。
晏迟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亮,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姜渺伸出手,就如同小时候做过千百次的那样。
“晏迟!不要被孽障迷惑!收阵出剑!”
关键时刻,爹爹暴怒的声音响起。
可惜为时已晚,姜渺已经召出最后的魔气,化作万千的冰凌刺向人群防御薄弱的地方。不料晏迟竟早有防备,他身后忽然剑气勃发,下一瞬间那些冰凌就反刺进了姜渺的身体,连带着把她整个人都推到了崖边。
姜渺低下头,看着刺进胸口的冰凌。
“渺渺!”
晏迟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
他大概不知道,魔修的魔气一旦驾驭不住,是会当场反噬原主的。
晏迟急道:“你跟师兄回去疏月宗,师兄马上为你疗伤……”
姜渺想了想,摇头道:“我不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崖,心里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眼下虽然也是死路一条,但至少不用担心被带回去分尸,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晏迟看见她动作,脸色瞬间煞白:“渺渺——!”
姜渺没有再多说话,便从崖顶一跃而下,刺骨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她的意识。
迷迷糊糊间,前半生如同云烟般,浮过姜渺的脑海。
……
姜渺记得,自己从前是不怕冷的。
她出身修仙名门疏月宗,生来就是五行俱全的天灵根,更是疏月掌门的掌上明珠,整个宗门对她抱以厚望。
她还没有炼气,就被爹爹赶去疏月峰顶修炼。
当年她毕竟年岁尚小,常常都被寒风吹得涕泪横流,大师兄晏迟见了总是叹气,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把她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球。
“小笨蛋,你连哭都不会吗?”
晏迟背着人群,悄悄戳她的脑门:“要哭得大声一点,这样大家才会心疼。”
年少的姜渺骄傲得像孔雀,哪里肯走这样的捷径,她只怕被晏迟看轻了去,把披风扔得远远的,挺直了脖子说一点也不冷。
“好啊。”
晏迟笑得眼睫弯弯,他说:“我们渺渺生来天灵根,不似我等庸碌众人,终有一日会成为师门和师兄的骄傲。”
他的眼里灿若星辰,温润的眸光如同山间雾气。
姜渺一不小心看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捧着发烧的脸跑开去。
那时她是真的相信的,信自己有朝一日会长成大树,成为师门和师兄的依仗。
她于是越发勤苦。
晨起实在冷,就先绕山跑。
挨了冻,也不过病几日。
时间久了,也就不觉得冷了。
她七岁炼气,十岁就筑了基,十二岁便结了丹,不到十五岁便已经有了突破金丹中期的迹象,出关那日,她欣喜地想要告知晏迟喜讯,却被告知晏迟即将下山历练。
姜渺吵着要一起去,却被爹爹阻拦。
晏迟安抚她:“雪原魔气浓重,金丹固然可贵……”
他摸着她的脑袋,眼角眉梢尽是温柔。他说:“可是渺渺还小呢。”
师兄弟们忽然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知道,姜渺从小就和晏迟定下了婚约,再有两个月就是她的生辰,生辰之后就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谁也没有想到,晏迟这一去就是一整年。
一年后的初雪时节,晏迟终于回山。
姜渺一口气跑到了山门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叙旧,却见到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晏迟的身后探出脑袋。
那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凡人少女。她穿着雪貂皮裘袄,戴着厚厚的帽子,只露出一双沁了墨水的眼睛,像极了一只雪白的兔子。
少女小声问晏迟:“我们到了吗?这里好冷呀。”
晏迟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衫,温声叮嘱:“冷就多穿一些。”
少女笑起来:“好的呀。”
连声音都是软敷敷的。
姜渺愣愣看着少女,不明白山脚下明明有封山大阵,她一个凡人是怎么上的山?
可是没有人对她解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少女吸引了。
就连姗姗来迟的爹爹,都径直走到了少女面前,和蔼问她:“你就是菀菀吧?”
少女迟疑着点点头,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
爹爹便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接连道:“好好好,回来就好。”
姜渺从未在爹爹的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他向来是一个冷峻的掌门,严苛的父亲,可此时此刻,他却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花。
“累了吧,快回房去歇息吧。”
爹爹说着就要把人往山上引。姜渺站在半路,像是一个挡路的树桩。
爹爹像是终于记起了她,脸上的笑意渐收,露出她熟悉的淡泊神情。
他问她:“今日的修习课业结束了吗?”
姜渺僵硬着脸回:“还没有。”
爹爹说:“今日家有喜事,允你一天假。”
他说完便带着少女上了山。只有姜渺还站在原地,既不知道喜从何来,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晏迟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叫闻人菀。”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的刘海:“她是你的……异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