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华医院神经内科的候诊区总浸在一种克制的秩序里。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米白色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几何光斑，连消毒水的冷冽气息，都被这暖意中和得柔和了几分。柳青坐在程敏诊室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的木纹，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印着 “临床研究知情同意书” 的文件上，纸页边缘被她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这是‘SOD-89 靶向蛋白清除项目’，多中心双盲对照，二期临床。” 程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指尖点在文件标题处，语气是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严谨，“通俗来讲，就是针对遗传性 ALS 患者体内的异常蛋白聚集，用口服制剂进行干预，延缓运动功能衰退。目前动物实验数据很理想，是当下最具潜力的研究方向。”

她抬眼看向柳青，目光里多了层医者的温度：“我知道你母亲的病情，也看过你在‘ALS 生命线’论坛整理的护理笔记 —— 你比很多家属都清楚，被动等待有多无力。但我必须说明，临床试验存在不确定性，参与与否全凭你的意愿。”

“‘ALS 生命线’？” 柳青微怔，随即反应过来 —— 程敏是 “生-命-之-光” 的母亲，自然会关注论坛。她想起 H 国那些对着电脑查阅文献、和 “生-命-之-光” 探讨病理机制的深夜，那些因未知滋生的恐惧，早已被 “做点什么” 的决心替代。她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名处时没有丝毫犹豫：“我参加。与其被恐惧裹挟，不如成为对抗它的一份子。”

程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在日程表上圈出日期：“明天上午九点，科研楼三层临床研究中心做基线检测。负责数据采集的是我儿子程守序 —— 他也在论坛上帮过不少患者家属，你们线上也算‘老熟人’了。”

“程守序” 三个字让柳青心跳漏了半拍，她立刻想起儿科活动室里那句 “我是‘生-命-之-光’”，指尖的笔杆竟泛起一丝暖意。原来线上并肩的伙伴，早已在现实里埋下重逢的伏笔。

次日清晨，柳青站在科研楼三层的走廊。这里没有儿科病房的彩色壁画，白墙上贴满实验流程图，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步履匆匆，半开的实验室门后，仪器指示灯正规律闪烁。她核对手机里的门牌号 ——302，SOD-89 项目组，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请问是来做 SOD-89 基线评估的柳青吗？”

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柳青回头，正撞进程守序镜片后清明的目光里。他今日穿了件挺括的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比儿科走廊初见时多了几分科研工作者的专注气场。

“是我。” 柳青点头，视线扫过他白大褂口袋的胸牌 —— 除了姓名科室，还印着极小的 “ALS 研究协作组” 字样，和论坛里 “生-命-之-光” 的签名后缀分毫不差。

程守序眼中掠过一抹会心的笑意，侧身让她进门：“我妈特意跟我提过你今天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帆布包上 “未折之柳” 的绣字，语气熟稔得像旧友重逢，“里面请，先做基础生命体征测量，流程不复杂。”

实验室中央的检测床铺着蓝色无菌布，程守序递来电子体温计时，柳青注意到他指尖沾着一点淡蓝色试剂痕迹，指腹还有常年握移液器留下的薄茧。“坐吧，不用紧张。” 他转身调试心电监护仪，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放松，“你在论坛分享的‘渐冻症患者吞咽功能护理要点’，我转给康复科同事了，他们反馈实用性很强。”

这句话瞬间消解了实验室的陌生感。原来他一直关注着她的分享，就像她始终珍藏着他深夜回复的医学建议，线上的默契早已悄然延续到线下。

“那些都是照顾我妈时总结的，能帮到别人就好。” 柳青轻声回应，看着他俯身调整监护仪高度，白大褂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消毒水味飘来，莫名让人安心。